第2章
書生被抬走之后,河灘上只剩下一攤血跡和我洗到一半的衣裳。
血水混著河水,把那幾件袍子染得斑斑駁駁。
管事的婆子趕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爛攤子,二話不說抽了我一巴掌。
"賤蹄子,攝政王的儀仗過,你不知道跪著低頭?還敢抬手碰別的男人?"
我捂著臉,沒法解釋。
就算嗓子是好的,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難道說——我只是擦了一塊血,他就打斷了人家的腿?
說出去誰信呢。
婆子罵夠了,踢了我一腳:"今天這批衣裳全毀了,從你這個月的工錢里扣。"
這個月的工錢,本來就只夠買幾個粗面饅頭糊口。
再扣,就什么都沒有了。
我跪在河邊,把那幾件染了血的袍子重新泡進水里。
血漬泡久了就洗不掉。
我得趁著天黑之前處理干凈,否則明天衣裳的主家找來,又是一頓打。
手在冷水里泡得發(fā)白,指尖的嫩肉被堿水蜇得一抽一抽。
我悶頭洗著。
腦子里卻不斷回響著沈臨淵那句話。
"當年你拿命護我的那份心,現(xiàn)在給一個不相干的人了?"
可笑。
當年那份心,是我自己犯蠢。
五年前他被人追著跑,淋了一身的雨,縮在將軍府后巷的墻根底下。
我路過的時候,他正咳得滿手是血。
我蹲下來問他:"你沒有地方去嗎?"
他抬頭看我,眼睫上掛著雨珠,像一只被遺棄的幼犬。
"沒有人敢收留敵國的質子。"
我那時候十五歲,天不怕地不怕,我爹是鎮(zhèn)北將軍,滿京城沒人敢惹。
我說:"我收留你。"
后來我才知道。
那天追他的人,是他自己的暗衛(wèi)。
那個后巷,是我每天回府的必經之路。
所有的"恰好",都是他算好的。
將軍府的獨女,鎮(zhèn)北軍的軟肋。
他需要一個心甘情愿為他赴死的人。
而我,從頭到尾都是那個被選中的傻子。
他還用吃飯的筷子給我削了一根木簪子,簪頭刻了朵粗糙的蘭花,笑著說等他有錢了,一定給我換金的。
我信了。
信了五年。
天黑透了,我還沒洗完。
河邊的風刮在身上像刀子一樣。
我的手已經沒了知覺,只是機械地**布面。
遠處傳來更鼓聲。
宵禁了。
我把沒洗完的衣裳擰干,抱著濕衣裳往回走。
住的地方是城南角落的一間柴房,緊挨著河道盡頭的亂墳崗,偏僻得連巡城兵卒都懶得經過。
四面漏風,頂上漏雨。
我把濕衣裳晾在繩子上,縮在角落的稻草堆里。
肚子餓得發(fā)慌。
今天的兩個饅頭早上就吃完了,本來指望著晚上收工后能去買口剩粥。
現(xiàn)在工錢被扣,什么都沒有。
我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我閉上眼睛,試圖用睡眠抵消饑餓。
迷迷糊糊間,柴房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黑影拖著身子,帶著夜風的寒氣挪了進來。
我猛地睜眼,下意識縮到墻角。
月光照進來,我看見那個書生正趴在門檻上,滿頭大汗,斷了的那條腿拖在身后,膝蓋以下的方向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是爬過來的。
白天侍衛(wèi)打完他的腿,就把人丟在了河道邊上的草叢里。
柴房離那兒不過幾十步,他大概是看到了我晾在外面的濕衣裳,認出了這是白天那個替他擦血的女人住的地方。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個油紙包,顫顫巍巍遞過來。
"姑娘......這是我僅剩的干糧,不成敬意......"
我搖頭,拼命朝他擺手。
走。
快走。
不要靠近我。
他沒看懂我的意思,還在拖著身子往前挪。
就在這時,柴房外面亮起了燈籠的光。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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