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狗蛋撲進大雨里，小小的身子跪在泥濘的地上，伸手去撈被雨水沖走的草藥。

可在這樣磅礴大雨里，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

王狗蛋緩緩回頭。

看向高高在上的李翠花。

“娘…”她聲音艱澀又無助。

雙手空空跪在暴雨里，渾身濕透，一雙血絲遍布的眼神，寫滿不解、委屈和傷心。

“還敢用干活來威脅我？”李翠花面色陰寒:“王狗蛋我告訴你，王家不缺你一個丫頭片子，你要死就死遠點，再敢耽誤我睡覺，老娘一定打斷你的腿。”

說完她最后警告的看了王狗蛋一眼，轉(zhuǎn)身進了屋。

逐漸關(guān)上的門縫里，王狗蛋看見爹就坐在床邊，皺著眉目光陰沉沉的望著自己，滿臉被吵醒的不耐煩。

或許是發(fā)熱燒壞了腦子。

她就那樣定定望著爹，四目相對，王狗蛋眼里有祈求，有卑微，可直到房門徹底緊閉，王狗蛋也沒有從爹臉上看到一絲擔(dān)憂。

屋里的亮光被吹滅。

王狗蛋還保持著之前的動作，跪在雨幕里。

好冷。

王狗蛋單薄的身板止不住發(fā)抖。

視線在院子里掃視一圈。

剛剛她向娘求藥的聲音并不小，可大哥大嫂，二哥三姐屋里安安靜靜。

沒有一個人出來看看發(fā)生了什么。

也沒有一個人關(guān)心她。

王狗蛋再也無法壓抑委屈與絕望。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唇瓣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像是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不放聲大哭。

為什么？

到底為什么？

為什么她那么蠢？為什么她那么壞？以至于連自己的爹娘和家人都不喜歡她？

她為什么那么讓人討厭？

長期受到的冷眼與暴力，讓她陷入自我懷疑和厭棄。

但王狗蛋還是不想死。

她想再見嬸子一面，想告訴嬸子她的名字。

王狗蛋從地上爬起來，在大雨里踉踉蹌蹌出了門。

“砰砰！”

雨幕里，她矮小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在村里走著，挨家挨戶敲著門。

“有人嗎？張嬸子……我是狗蛋，求您看在我去年跳河救過您孫子的份上，給我一包治風(fēng)寒的藥……”

“李叔，我?guī)湍闾羲疂策^地，我給你磕頭，求你給我一包藥，一包就好……”

“趙奶奶，我是王狗蛋，你說你年紀(jì)大沒有力氣，一直叫我?guī)湍慵也藞@除草，求你救救我，給一包藥……”

石泉村人口不少，日子過得又富裕，幾乎每一家都備著藥。

可在這個雨夜，王狗蛋幾乎敲遍了大半個村子的門，卻沒有一個人打開門。

明明她看到屋里有燈亮，也聽到屋里說話的聲音。

但卻沒有一個人愿意開門救她。

她敲了一扇又一扇的木門，求了一個又一個人。

頭頂?shù)拇笥隂]有絲毫要停下的跡象。

直到天邊漸漸泛起蒙蒙的魚肚白。

她才失魂落魄，挪著腳步麻木朝著王家走，除了家里的柴房，她不知道還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狂風(fēng)驟雨里，她像一只無依無靠，找不到家的幼鳥。

回到王家，娘屋里的燈是亮著的。

“你去看看狗蛋?！?br>
“當(dāng)家的，你放心那野種命硬死不了，不用管她?！?br>
屋里傳出爹**聲音，王狗蛋停住了腳步，死寂的瞳孔生出一抹看不見的希冀。

“讓你去你就去，哪這么多廢話?！蓖跤胸斦Z氣帶著不容忤逆的威嚴(yán)。

“好好好，我這不是才剛起來嘛，你別生氣，我一會就去?！崩畲浠ㄟB聲服軟安撫。

瞧著王有財臉色轉(zhuǎn)好，李翠花察言觀色的小聲抱怨：

“當(dāng)家的，我嫁給你二十多年，這家里家外都是我一手操持，你在外頭和青樓里的狐媚子生下狗蛋，還抱回來讓我養(yǎng)著，我這心里也憋著委屈。”

李翠花一邊說著，一邊悄悄打量著王有財?shù)哪樕?，見他沒有動怒，才又放低姿態(tài)繼續(xù)哭訴：

“前幾天我娘家讓人捎話，說我侄子要定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弟身子骨一直不好，這些年家里一點進項也沒有，相看的那家姑娘，張口就要十兩銀子的聘禮，我娘家那邊實在是拿不出來，我娘在家里都快哭瞎了眼?！?br>
李翠花說著，順勢跪在床沿邊，諂媚的給王有財捏著腿，神態(tài)極盡討好。

王有財享受的瞇著眼。

過了好半晌，李翠花胳膊都酸了，他才施舍般慢悠悠開口：

“讓耀祖過來一趟，這錢，我這個做**的幫他出了?！?br>
耀祖是李翠花的小弟。

“哎哎，好，謝謝當(dāng)家的，我一定讓小弟一家記著你的恩情，以后我侄子有了出息絕不會…”

屋內(nèi)兩人細(xì)碎的對話還在繼續(xù)。

可院子里的王狗蛋***都聽不清楚了。

耳邊是劇烈的嗡鳴聲，連著腦子都嗡嗡作響。

他像是受到劇烈的打擊，整個人僵在原地，雙眼盛滿驚恐。

原來…

原來她不是娘生的孩子。

她是爹和別的女人所生。

她的親生母親是**里的女人。

怪不得…

怪不得娘不喜歡她，總是叫她野種。

以前她不解，她困惑。

可此刻，王狗蛋才明白。

娘罵的沒有錯，她真的是野種。

所有的事都有了答案。

雷聲翻滾，豆大的雨珠從天上砸在王狗蛋身上。

身上還沒來得及愈合的傷口發(fā)著痛，殷紅的鮮血順著肌膚淌下，轉(zhuǎn)瞬就被雨水沖刷干凈。

就像她的絕望，她的痛苦。

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看得見。

王狗蛋佝僂著身子，死死捂住心口，眼淚不斷從眼眶涌出。

好疼啊……

心口像是被撕裂了一樣疼。

她是沒人要的野種，是人人唾棄的野種。

爹不疼她，娘不要她，就連村里朝夕相處了七年的村民也都不喜歡她。

最后一絲求生的**在她眼底散開，只剩下死寂。

好累好累……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喉嚨里的悲鳴被大雨掩蓋。

王狗蛋踉蹌著轉(zhuǎn)身離開，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轉(zhuǎn)身與立在屋檐下的王守禮視線撞上。

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一身青衣，神色淡漠無波的注視著王狗蛋

“二……二哥……”

王狗蛋嗓音沙啞干澀，紅腫的眼睛看著王守禮。

眼底有無助和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