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nóng)------------------------------------------，有巢留下了房，神農(nóng)留下的是自己的命——最后一株草吞下去，他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那草是什么顏色。。他叫“嘗草的”，因為部落里每天都有死人——有的吃了根莖倒下去全身發(fā)紫，有的嚼了葉子后嘴唇腫成兩片肥肉，有的只是舔了舔漿果的汁，三天后骨頭從肉里往外翻。，像天神在拿人的肚腸做實驗，活人不敢再碰任何綠的、黃的、帶根的、長葉的東西，只敢吃肉，可肉不夠吃。，能獵的獸都學會了躲人，部落開始瘦下去，先是肚子癟，然后是臉凹，然后是眼睛像兩口枯井。，已經(jīng)蹲了三天。他把草莖掐斷，斷面流出乳白的汁液。他把汁滴在螞蟻窩口，螞蟻爬過去，繞開了。，聞了聞，一種腥甜的怪味鉆進鼻子，像腐爛的果子，又像春天的泥。他把葉子塞進嘴里——第三天才嚼。因為他花了前兩天在想要不要嚼。，從燧皇到有巢到這個人，我已經(jīng)看了很多年了，但他能感覺到每過一個“很久”，部落里就死一批人，這個嘗草的比燧皇更瘦，比有巢更沉默，他不搭架子，不鉆木頭，他只做一件事：把自己當祭品，一株一株往嘴里送。，他嚼了，吞了。等了兩個時辰，肚子滾了兩滾，放了三個屁，沒事。他在那株白花邊上插了一根枯枝——記號：可食。，葉子鋸齒狀的，嚼下去舌頭發(fā)麻，麻了半個時辰，慢慢消退。他插了兩根枯枝：微毒，需煮。，紅色漿果，拇指大小，入口甜，吞下去后心跳變快，快得像要跳出喉嚨，他扶著樹干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時心跳平復，人也站不住了，他插了三根枯枝：慎食。，春天到夏天，夏天到秋天，他嘗了一百株，兩百株，三百株。，記他插的枯枝——一根的放心采，兩根的煮熟吃，三根的不到快**別碰。部落的肚子一天天鼓回來，孩子不再生下來就皮包骨，老人也能熬過冬天了。。先是嘴唇顏色不對，正常人是肉色，他是暗紫色。接著是指尖發(fā)黑，黑得像燒過的炭?！缟掀饋?，眼屎是黃綠色的，擦完還滲。再后來，他半夜會突然坐起來，抱著肚子，汗從額頭往下淌，淌進嘴角，嘴角是黑的。，滲進土里，土里長出一小片從來沒見過的菌子——白的，傘蓋上有黑斑，像眼睛。
他問嘗草的：“你知不知道你吃進去的東西，有些正在你身體里打仗？”
嘗草的抬起頭，他不是聽見了，他只是恰好抬頭看天，天上有云，云往東走，他說了一句話——那話里帶著一種不祥的平緩，像知道自己走到末路了：“我嘗完第三百六十五株，就不嘗了?！?br>第三百六十五株長在山陰的巖縫里，是唯一一株他沒見過。葉子是青黑色的，背面發(fā)亮，像被人涂了一層油，莖是空的，掐斷后有聲音——極其細小的“嗤”，像什么東西從莖**逃走了。
他把草送到鼻子前，聞到一股比魚腥更烈、比鐵銹更沉的味。那是“死”的味道，但那時候人間還沒有“死”這個詞——他只是覺得這株草不該長在地上，該長在別的什么地方。
他猶豫了，這是第一次猶豫，前三百***株，他都是拔起來就嚼，嚼完就記，這一株他捏在指間轉(zhuǎn)了三次，**次才放進口中。
齒尖咬破莖皮那一瞬，我看見那株草發(fā)出了一瞬間的光——幽綠色的，像腐木深處的磷火，光從莖**涌出來，灌進嘗草的喉嚨，灌進他的胃，灌進他的血，他整個人在那一刻亮了一下，像一盞被人從里面點著的油燈。
然后黑了。
黑色的汁液從他嘴角溢出來，稠得像膠，滴在巖石上，巖石呲了一聲——像是也被燙了。他倒下去，倒在巖縫旁邊，半張著嘴，嘴唇從黑色變成了青黑色，再從青黑色變成了灰白色。
他在最后幾息里動了一下手——那只手在地上劃了三條線，又在那三條線上打了一個叉。
意思是：這株不能碰。誰碰誰死。
我蹲下來，把那只手輕輕擺正，手是涼的，但我知道，以后每一個中藥鋪子的柜臺上，都會掛著嘗草的畫像——畫像里的人嘴角永遠是紅的，不是黑的，人們改了他的結(jié)局，因為黑的結(jié)局太難看，太難接受。
部落的人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硬了，他們圍著他，沒人哭，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吃過他嘗過的草，都活了下來。他們欠他的不是眼淚，是命。
但命沒法還，有人把他劃在巖上的記號拓了下來，刻在獸骨上。那是第一張藥方——正確的、可用的、救人的藥方。而藥方上寫的第一條禁忌就是：最后那株草，無名，無解，食之立死。
沒有人問：他為什么要嘗最后那株？前三百***株已經(jīng)夠部落吃三代了。他不需要嘗第三百六十五株。
我替他回答了那個沒人問的問題：“因為他想嘗完所有，所以當最后一株出現(xiàn)時，他沒有退路?！?br>火化了嘗草的，他的骨灰撒在那片長滿可食植物的山谷里，第二年春天，山谷里開出了一片從來沒見過的白花——花瓣六片，花蕊是黑色的，像眼睛，像他最后嘴角的顏色。部落的人把那片花叫作“神農(nóng)的眼淚”，采來曬干煎水，治痢疾，一劑就好。
后來每一代都會出一個嘗草的。有的叫李時珍，有的叫張仲景，有的叫無名氏的赤腳郎中。他們都要吃下最后一株不該吃的草，然后用自己的命換一行字：此草有毒?；蛘撸捍瞬菥热?。
我走過無數(shù)年，在每一本醫(yī)書的扉頁上都看見嘗草的——嘴角有紅的，有黑的，有被后人涂改過的。但他記得真實的那一版：嘴角是黑的，眼睛是閉著的，手在地上劃了三道線加一個叉。那不是藥方，那是遺書。遺書寫的是：
“我替你們死過了，好好活?！?br>而活下來的人，世世代代都在替他把最后那株草的名字找出來?？赡莻€名字早就被他帶走了，帶走在他黑掉的嘴角里，帶走在他不再跳動的心臟里。唯一留下的是禁忌本身——總有一些東西是不能嘗的，總有一些底線是不能跨的。
但人類后來還是跨了，跨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有一個嘴角黑著的人倒在前面。我看著那些人，想起嘗草的說過的話：“我嘗完第三百六十五株，就不嘗了?！彼麤]騙人，他真的不嘗了——因為他變成了被嘗的那一個。
千年后，有人在在藥鋪子里抓藥，藥方上寫著“神農(nóng)嘗百草”。他問掌柜：“神農(nóng)嘗了多少草？”掌柜說：“三百六十五種，每一種都活了?！?br>客人滿意地點點頭，提著藥包走了。我站在藥鋪門口，看著那人的背影，輕聲說：“第三百六十五種，他死了?！?br>藥鋪的門鈴叮當響了一聲。沒人聽見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