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平的。
像丟了一味不值錢的藥材。
秦嬤嬤趴在地上，聲音抖成碎片。
“將軍，夫人走之前，讓您翻翻昨夜的軍需單?！?br>謝沉舟站了一會兒，走到案前，把左手邊那摞蓋過印的單子拿起來。
一份一份翻。
第一份，冬甲。第二份，馬料。第三份，箭簇。
一直翻到最底下。
他的手停住。
那張紙，格式跟軍需報備一模一樣。
內(nèi)容只有三行。
第三行下面，蓋著他的統(tǒng)帥大印。
旁邊還有他親手批的兩個字。
“準行?！?br>印泥沒干透，蹭在他虎口上，紅了一**。
他看著那兩個字，半天沒有動。
東苑宮女跪著爬進來。
“將軍，公主疼得受不住了，太醫(yī)說，今夜再取不到夫人的心頭血，公主怕是熬不過去?！?br>謝沉舟把放妻書拍在案上。
“備馬?！?br>秦嬤嬤哭著問：“將軍去哪兒？”
“去西門?！?br>宮女急了：“公主那邊怎么辦？”
謝沉舟沒有回頭。
“她的血，必須拿回來?！?br>兩年前。
謝家來藥廬提親的時候，我正在后山曬藥。
我爹一輩子采藥治病，在青州城外開了間小藥廬。
算不上富貴，但餓不死人。
忽然來了二十匹高頭大馬，停在藥廬門口。
來人是將軍府管家，姓秦，說話客氣，意思很直白。
“鎮(zhèn)國將軍想娶蘇姑娘為妻?！?br>我爹當場把藥篩打翻了。
一個山野醫(yī)女，嫁鎮(zhèn)國將軍？
這不是天上掉餡餅，是砸下來一口鐵鍋。
我爹把我叫到前廳，臉色灰得像灶灰。
“你自己拿主意。”
我問：“為什么選我？”
秦管家說：“將軍說，蘇姑娘懂藥。”
就這個理由。
后來我才知道，謝沉舟需要一個會醫(yī)術(shù)的夫人。
將軍府里有一位明珠公主。
那是先帝**，自小體弱，曾在戰(zhàn)亂中救過謝沉舟一次。
謝沉舟把她接回府里養(yǎng)病，太醫(yī)束手無策，只說需要常年用溫血養(yǎng)著。
我的血，恰好能入藥。
他們說這是我天生的福分。
我想了一夜，答應(yīng)了。
因為我爹被青州藥霸盯上了。
藥霸姓羅，手下養(yǎng)著一群地痞，想吞我爹的藥山。
我要是進了將軍府，藥廬就有了靠山。
我爹不用再被人欺負。
所以這樁婚事，從頭到尾是一場交易。
我心里清楚。
成親那天，排場很大。
盔甲開道，紅綢鋪街。
我蓋著蓋頭坐在新房里，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青梧端著合巹酒進來，臉色不對。
“夫人，將軍去東苑了。”
“公主夜里發(fā)熱，將軍去守著?！?br>我自己掀了蓋頭。
合巹酒放在桌上，涼了一夜，第二天倒進藥渣桶。
我沒哭。
交易嘛，本來就不該指望別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正廳給謝老夫人敬茶。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盤著佛珠，臉色不咸不淡。
“你既進了謝家，就要懂規(guī)矩。將軍在外打仗辛苦，明珠身子又弱，你多擔待。”
我接了茶盞。
“兒媳明白。”
她把一串鑰匙放到桌上。
“藥房歸你管。明珠那邊的藥，一日不能斷?！?br>我拿了鑰匙，當天就把藥房賬本搬回后院，一頁一頁翻。
不翻不知道，一翻就清楚了。
將軍府藥房的好藥，九成都送進東苑。
百年參、雪蓮、紫芝、鹿茸，全寫著“公主養(yǎng)身所需”。
后院給我留的，只有普通草藥和幾包止血散。
我拿著賬本去找謝沉舟。
他正在書房同副將議事，我在門口等了半個時辰。
副將走后，我進去把賬本攤開。
“將軍，東苑藥量太重。公主虛不受補，繼續(xù)這樣吃，會傷根本?！?br>他翻了兩頁賬本，合上了。
“太醫(yī)說能用?！?br>“太醫(yī)只看眼前，我看的是她的底子?！?br>他看了我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認真看我。
看的不是我這個人，是我有沒有資格插手明珠公主的病。
“蘇氏，明珠跟著我在北境吃過苦。她的藥，不能停?！?br>我收回賬本。
“那就減半?！?br>“照舊。”
我沒再說話。
回去的路上，經(jīng)過東苑。
院門開著。
趙明珠坐在廊下，懷里抱著暖爐，臉色白得精致，像一尊養(yǎng)在錦緞里的玉像。
她看見我，扶著宮女的手站起來。
“姐姐來了？快進來喝杯熱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