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號·陌生的溫度------------------------------------------。星落蹲在走廊中間緩了大約兩分鐘才站起來，懷里的小絨球在她體溫里呼吸漸漸勻了，后腿上的繃帶已經(jīng)全被淡色的滲液浸透了。，需要干凈的溫水和布，需要把那條傷口再清理一遍——她四年來用廢棄區(qū)那些粗劣的消毒劑治過無數(shù)次小傷，知道滲液不處理干凈會發(fā)炎，會化膿，會燒起來。她的動作比腦子快，抱著小絨球就朝那扇飄著粥香的門走過去。，她剛靠近就被人從里面猛地拉開了。一張臉從門縫里冒出來，金色短發(fā)像一捧被太陽曬透了的蒲公英，琥珀色的眼睛圓而亮得嚇人——圓到星落往后退了半步。但那個人自己比她退得更快，像被彈簧彈回去似的往后蹦了一大步，雙手舉過頭頂。"對不起我是不是嚇到你了我不往前了我站這兒你說——"他盯著她懷里那團(tuán)灰撲撲的毛球，語速像一串炸開的豆子，"小絨球！明昭說它受傷了！我煮了粥加了靈植碎末和蜂蜜和一點點靈能修復(fù)素——你能不能先放它下來我看看——不不不你先放別的地方我去拿藥箱——""水。"星落說。一個字讓那個人停住了。"溫水。"她又加了一個字，聲音更小。但她伸手指了一下小絨球后腿上那片完全濕透的繃帶，那根手指在暖黃燈光下白得像一段沒上過色的瓷。琥珀色眼睛的人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立刻點頭。"馬上。"他轉(zhuǎn)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我叫顧星河！粥在鍋里你自己盛碗在左邊柜子第二格勺子在——"后半截話已經(jīng)散在走廊拐角了。。灶臺上的鍋蓋掀著，淡白色的蒸汽正從鍋沿慢慢往上冒。她低頭用蓋子把鍋蓋好，轉(zhuǎn)頭在灶臺旁邊的水槽前蹲下來，打開水龍頭試了試水溫。水是溫的，比她想象的好。她把小絨球輕輕放在臺面上鋪的一塊干凈布上，用手掌接了溫水一點一點地潤濕那些滲液干結(jié)成痂的繃帶邊緣。小絨球在睡夢中疼得動了動后腿，但沒有醒。它太虛弱了。。他的腳步在廚房門口頓了一下，然后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來把藥箱放在她手邊的臺面上。"醫(yī)用繃帶、靈愈軟膏、消毒液，"他蹲在旁邊指給她看，聲音壓低了三倍，"你需要什么都可以——我不碰，你弄。"。她處理傷口的手法不算專業(yè)但熟練——四年廢棄區(qū)的生存教出來的，每塊淤青每道劃傷都是自己處理，沒有第二雙手。她給傷口邊緣消毒的時候小絨球疼得哼了一聲，尾巴尖從蜷縮里伸出來纏上了她的手指。她的動作于是放得更慢了，用棉簽蘸著消毒液一點一點地擦過去，每擦一下用手指順著它背脊的毛輕輕順一下。顧星河蹲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從頭到尾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新繃帶纏好的時候，小絨球的呼吸已經(jīng)從急促的淺喘變成了平緩的起伏。星落把用過的棉簽收進(jìn)廢料袋里，用剩下的溫水洗了手，然后盛了半碗粥端過來放在臺面上。粥還是溫的，米粒煮化了，摻著細(xì)碎的材料丁和蜂蜜的淡甜。她用小勺舀了一點點放到小絨球嘴邊，它沒有睜眼，但鼻尖動了動，舌頭頂出來把那一小口粥卷進(jìn)去了。又一口。再一口。半碗粥下去，它的胸腔起伏明顯勻了一些。，手腕發(fā)酸。她蹲在臺面旁邊看著那團(tuán)重新安靜下來的灰影，銀粉色的發(fā)尾從肩側(cè)滑下去垂在膝蓋旁邊，被廚房的暖光照成一層柔和的淺粉。她沒說話。顧星河也沒說話。他就那么蹲在離她大約一臂半遠(yuǎn)的另一側(cè)臺面邊上，手搭在膝蓋上，安靜得不像他自己。。星落沒抬頭，但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停的節(jié)奏她這幾天已經(jīng)隱隱開始熟悉了。那是一種把自身體重壓得極輕的落步方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連呼吸都收在胸腔里不往外放。"牛奶。"一個很低很平的男聲。星落抬頭。風(fēng)朔站在門口，暗色短發(fā)，舊疤在劉海后若隱若現(xiàn)，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白汽的熱牛奶，放在門邊的架子上就轉(zhuǎn)身走了。全程不超過五秒。星落看著那杯牛奶在架子上被暖燈照著邊緣微微發(fā)亮。她站起來走過去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純的，杯壁上帶著他掌心握過的余溫。她端回去放在臺面上小絨球旁邊，沒有解釋理由，但顧星河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她，嘴角的弧度就彎了起來——那是一個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的笑。"他每天會送。"顧星河小聲說，"明昭說的。風(fēng)朔這個人在自由號上待了六年，送過牛奶的次數(shù)不超過十次。所以——"他沒把后半句說完，用手指了指小絨球，"你先喝完。然后粥還有。"
星落把牛奶喝完了?？毡龥]洗，放在架子上原來的位置，杯底朝外。風(fēng)朔后來來收杯子的時候看到了那個朝向——杯底朝外是"喝完了"的意思——他收走的時候停頓了比平時多半拍，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星落沒有睡在休息艙的長椅上。她被顧星河帶到了隔壁一間更暖的小艙室，里面有一張真正的床，鋪著干凈的薄被和一只軟枕。小絨球被她放在枕邊，用毯子蓋住下半身只露出腦袋。它在枕頭那一側(cè)蜷成一小團(tuán)灰影，呼吸平緩，后腿上的新繃帶在燈光下泛著淺綠色的靈愈微光。星落在床沿坐了很久，盯著小絨球看。直到它的呼吸從平穩(wěn)轉(zhuǎn)成了有規(guī)律的、深長的睡眠，她才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起來蓋到下巴，側(cè)過身面朝著小絨球的方向，銀粉色的發(fā)尾從枕頭邊緣垂下去懸在床沿外面。她睜著眼看了很久的天花板，自由號的暖光從頂部的燈帶里勻勻地灑下來，把一切都染成了淺琥珀色。她不知道該拿這種溫度怎么辦。四年了。四年里她睡過的每一處都是冷的——鐵皮棚子、通風(fēng)管道口、廢料堆的背風(fēng)面——每一個地方她都得縮著睡才能存住一點體溫。但這里不一樣。這里的暖意從四面八方圍過來，被褥是軟的，被面帶著一種干凈洗滌劑的氣味，和她身上舊斗篷的塵土味混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一下小絨球的耳朵尖。它在夢里動了一下耳朵，尾巴尖從毯子邊緣伸出來搭了一下她的手指又縮回去了。星落把手指收回來搭在自己枕邊。
"明天。"她對著小絨球說。聲音小到只有氣音。"明天去星軌。"
門外的走廊里有人在走動。很輕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但她聽出那些腳步聲各自的方向——一個朝休息艙去了，一個在走廊中段停了一下然后調(diào)頭往回走，第三個在她門口停了兩秒。然后走遠(yuǎn)了。
星落聽著那些腳步聲合上了眼睛。睡著之前最后一個念頭是：粥還有多。她沒去喝第二碗。但灶臺上的鍋蓋還開著，蒸汽的余溫還在往上冒。
第二天上午她醒過來的時候小絨球已經(jīng)醒了。它團(tuán)在枕頭上，灰毛被昨夜的暖氣和良好的睡眠重新蓬松起來了一些，雖然還是瘦得厲害，但眼睛能睜開了。那雙深褐色的小眼珠從毛團(tuán)深處朝她的方向看過來，看見她也醒了，喉間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啾。
星落伸手過去。小絨球用腦袋頂了頂她的掌心，尾巴尖抬起來繞上了她的手腕。她感受著那一點微弱的、但確實存在了的力氣，整個人從肩膀到指尖都松了一截。她在床上坐起來的時候聽見門外走廊有動靜——像是有人在貼什么東西。她穿好斗篷推門出去，看見走廊公告板上新貼了一張行程安排表。字跡鋒利干脆，落款是凌澈：
"11:00 全員早餐，廚房。12:30 靈力基礎(chǔ)檢測，休息艙C。15:00 降落準(zhǔn)備。17:00 抵達(dá)星軌主星。"
星落把那張表讀了兩遍。最后一行底下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蜂蜜水在架子上。熱。"
她轉(zhuǎn)頭看了一眼架子。上面放著兩樣?xùn)|西——一杯用晶石杯裝著的溫水，旁邊一顆銀色糖紙裹著的薄荷糖。薄荷糖下面壓著一張便簽，字跡圓潤工整："白霜主任讓我轉(zhuǎn)交的。她說你到了學(xué)院再還她?！髡?
星落把薄荷糖拿起來看了看，放進(jìn)口袋。她端著那杯蜂蜜水站在走廊里喝完了。水溫偏熱但不燙手，靈植蜂蜜的清甜從喉嚨滑下去暖到胃里，讓她從內(nèi)而外地醒了過來。她把空杯放回架子上，走回艙室把小絨球抱起來。它在懷里比昨天沉了一點點——主要是被毛蓬松起來的視覺效果，但確實沉了一些。她低頭蹭了蹭它的頭頂，轉(zhuǎn)身朝廚房走去。
廚房里已經(jīng)有人了。凌澈坐在靠里的桌邊翻數(shù)據(jù)面板，面前放著一杯深色的液體不知道是茶還是咖啡。顧星河蹲在灶臺前在鍋里攪什么東西，看見她進(jìn)來就指了指桌上一只扣著蓋子的瓷碗。明昭坐在窗邊的長椅上，懷里抱著一只淺灰色的軟枕，朝她笑了一下說"粥在碗里，蜂蜜另外加了半勺"。風(fēng)朔不在。祁淵也不在。
星落端著那碗粥找了靠墻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星軌主星已經(jīng)比昨天近了一大截，那顆藍(lán)白色星球表面的靈能礦脈光紋正在她視野里緩慢地轉(zhuǎn)動，像一張銀藍(lán)色的網(wǎng)在球體上緩緩漂移。她低頭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化到近乎糊狀，蜂蜜的甜和靈植材料的清潤混在一起，每一口都是暖的。她喝完一碗，抬頭看見鍋里還有多。她停了停，然后站起來又盛了半碗。坐下繼續(xù)喝。
坐在窗邊的明昭沒有抬頭。但星落盛第二碗的時候，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淺，被窗外星軌主星的藍(lán)白色反光映得幾乎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