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葬以后，裴硯川就像廢了一樣。

他不去公司，也不見人，整天把自己關在家里，一遍遍翻我留下來的東西。

像一個明知道什么都找不回來了的人，還非要在一堆灰燼里撿出一點舊日殘骸。

他最常翻的，是我那本記錄本。

那是我確診以后開始寫的。

起初寫得還算工整，記錄復查時間，記錄哪只手更沒力氣了，記錄哪天吞咽又困難了一點。

后來就不只是寫病情了。

我會寫一些瑣碎的事。

寫那天我想告訴他，可他接了林知妍的電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寫我拿不穩(wěn)碗，湯撒了一桌，他看著我，只皺著眉說一句，你又怎么了。

寫寶寶已經三個月了，我偷偷摸著肚子，不知道如果告訴他，他會不會有一點高興。

裴硯川翻到那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很久。

我站在旁邊，也跟著安靜下來。

那時我真的存過一點奢望。

我想著，就算他不愛我了，可孩子是無辜的。

也許他知道以后，會分一點目光給我肚子里的小生命。

可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他就先把我關在了陽臺上。

后面的字越來越亂。

因為我已經寫不穩(wěn)了。

有些字歪歪扭扭，連我自己后來都快認不出來。

裴硯川低著頭，一行一行地看。

“手不聽話了?！?br>
“說不清話了?！?br>
“今天摔倒的時候肚子很疼?！?br>
“如果我不動了，不是生氣。”

“如果我不說話，不是冷戰(zhàn)。”

“如果我沒有回應，請救救我。”

最后那一句，他盯著看了很久。

久到手都在發(fā)抖。

然后他把本子按在額頭上，終于壓不住地哭出了聲。

那哭聲很悶，像從胸口深處一點點爛出來。

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fā)上，看著他，心里卻已經沒有多少起伏了。

這些話，是我活著的時候最想讓他知道的。

可偏偏等我死了，他才一字一句地看進去。

家里到處都是我的痕跡。

廚房的調料瓶上還貼著我寫的標簽。因為后來我手抖得厲害，總會拿錯東西，只能一瓶一瓶地寫清楚。

衣柜最下層，放著幾條沒穿過的寬松裙子，是我懷孕后買的。

抽屜最里面，還有兩雙小襪子。

一雙粉的，一雙白的。

那是我還握得住東西的時候，偷偷給孩子買的。

裴硯川翻出那幾雙襪子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慢慢坐到地上，把那兩雙小小的襪子捧在手里，很久都沒有動。

我低頭看著，鼻尖忽然有些酸。

那天去母嬰店的時候，我已經很久沒自己走過路了。

是傭人推著我去的。我摸了很多種布料，挑了很久，才選中這兩雙。

那時我還在想，不知道孩子會像誰。

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很可笑。

它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

裴硯川開始清算林知妍。

很多事終于瞞不住了。

傭人一個個出來作證。

說林知妍早就看過我的病歷，知道我不是裝病。

說她故意拿走過我的診斷單，不讓我有機會再拿給裴硯川看。

還說那天夜里，明明能聽見陽臺有輕輕的敲門聲，她卻攔著不讓任何人過去，說我在演。

監(jiān)控也被恢復出來了。

畫面里，我坐在雪里，一開始還會動，手慢慢抬起來，輕輕敲在玻璃上。沒過多久，又無力地垂下去。

后來，我的頭一點點低了下去。

再也沒動。

而林知妍就站在門里，看了很久。

她沒有碰我。

可那一眼，比親手殺了我還狠。

裴硯川看完整段監(jiān)控，很久都沒說話。

后來，他一點點收回了給林知妍的一切。

房子，車，卡，工作上的照顧，圈子里的人脈，所有她曾經靠著他得到的東西，全都沒了。

他甚至把她做過的事，一點點攤開給外人看。

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么把一個重病的孕婦逼上絕路的。

林知妍來求過他。

我看見她跪在客廳地上，抓著他的褲腳哭，說自己只是一時糊涂，說她太愛他，說她真的怕了。

裴硯川低頭看著她，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最后，他只讓人把監(jiān)控投到墻上。

畫面里，我坐在雪里，門內站著她。

她盯著那畫面，終于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裴硯川這才開口。

“你以后受的，不及她萬分之一。”

那天外面也在下雪。

林知妍被趕出去的時候，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她站在門口不停拍門，哭著喊冷。

可這一次，沒有人給她開門。

我站在樓上看著，心里卻沒有半分痛快。

報應來了。

可我和孩子，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