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便利店------------------------------------------，是第二天下午兩點?！K念說陸星河在研究所上班，白天一般不在家。，避免那種“幫忙搬箱子”的尷尬客套。，陸星河就坐在客廳里。，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么。，陸星河抬起頭，看了林知夏一眼，然后又低下頭繼續(xù)敲?！澳悴皇钦f今天白天不在嗎？”林知夏拖著行李箱進門，有點意外?！坝媱澴兞??！标懶呛诱f著，眼睛沒離開屏幕。，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偶爾皺一下眉，偶爾又停下來盯著屏幕發(fā)呆。，只有敲鍵盤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終于忍不住開口：“那個……我需要簽什么合同嗎？”，好像才想起來眼前還有個人。“合同？”他想了想，“不用。你把錢轉(zhuǎn)我就行。不用合同？”林知夏有點懵，“萬一東西壞了怎么辦？萬一我賴賬怎么辦？”
陸星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你問題真多”，但這次他回答了：“蘇念說你是好人。”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蘇念這朋友，靠譜。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問：“押一付三，一共四千八對吧？”
“嗯。”
林知夏正準備轉(zhuǎn)賬，忽然想起什么：“水電怎么算？平攤？”
“嗯?！?br>“網(wǎng)呢？有WiFi嗎？”
“有，密碼在路由器上?！?br>“廚房的東西我能用嗎？”
“能?！?br>“冰箱呢？有我的空間嗎？”
陸星河終于抬起頭，看著她。
那表情有點復雜——不是不耐煩，更像是在努力理解“為什么有人能問出這么多問題”。
“冰箱有三層，我用一層，你隨便用。廚房東西隨便用，用完洗干凈就行。洗衣機在陽臺，烘干機在洗衣機上面，洗衣液在洗衣機旁邊。垃圾每天扔，輪著來。我晚上有時候會做飯，你要是介意油煙就提前說。我睡覺不關門，你要是介意聲音也提前說。還有什么？”
林知夏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沒了?！?br>陸星河點點頭，繼續(xù)低頭敲鍵盤。
林知夏站在原地，忽然有點想笑。
這人不是不愛說話，是說話的時候一次性把十天的量都說完了。
她轉(zhuǎn)了錢，拖著行李箱往雜物間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問：“對了，你是做什么研究的？”
陸星河的手指停了一下。
“系外行星?！彼f。
“什么？”
“太陽系以外的行星?！标懶呛宇D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找那些可能適合生命存在的星球?！?br>林知夏想起昨晚在照片里看到的月亮，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環(huán)形山，忽然有點好奇：“找到了嗎？”
陸星河沉默了兩秒。
“還沒有?！彼f，“但快了。”
陸星河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林知夏不知道為什么，從這三個字里聽出一點別的什么——不是失望，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種很篤定的東西。
她沒再問，推開門進了雜物間。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林知夏把行李箱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衣服掛進衣柜，洗漱用品擺進衛(wèi)生間，電腦和硬盤放在書桌上，攝影器材靠在墻角。
最后她從箱子底部拿出一個相框，里面是外婆和她小時候的合影——外婆牽著她的手，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是一片黑漆漆的夜空。
她把相框放在床頭柜上，看了幾秒，然后開始收拾別的東西。
等全部收拾完，已經(jīng)快六點了。她推開門出去，想找水喝，發(fā)現(xiàn)客廳里已經(jīng)沒人了。
陽臺那邊有光。
她走過去，看到陸星河又蹲在那架望遠鏡前，背對著她，手里拿著一塊絨布在擦鏡筒。
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他在擦那架望遠鏡，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擦什么很貴重的東西。
林知夏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出聲。
陸星河擦完鏡筒，又擦了擦目鏡，然后直起身，對著望遠鏡發(fā)了一會兒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林知夏腳邊。
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孤獨。
一個人，一架望遠鏡，一整個宇宙。
她正想著要不要悄悄退回去，陸星河忽然轉(zhuǎn)過身，看見了她。
兩人對視了一秒。
“喝水？”陸星河問。
“啊？”林知夏愣了一下，“對，喝水。”
陸星河從陽臺走進客廳，去廚房給她倒了一杯水，遞過來。
林知夏接過水杯，道了聲謝。她低頭喝了一口，發(fā)現(xiàn)水溫剛剛好——不燙，也不涼，像是早就倒好放在那兒的。
她抬起頭看陸星河，他已經(jīng)回到陽臺，繼續(xù)對著望遠鏡調(diào)整什么。
林知夏端著水杯站在客廳里，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昨天來看房的時候，這個男人用三句話讓她懷疑自己拍了三年的紀錄片是不是真的拍明白了。
她剛才搬進來的時候，這個男人用兩分鐘回答了她八個問題。
她現(xiàn)在站在這里喝著他倒的水，看著他擦望遠鏡的背影，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對這個男人一無所知。
她只知道他叫陸星河，天體物理學博士，研究系外行星，有一架落灰的望遠鏡，說話像念論文，但倒的水溫度剛剛好。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
玻璃杯，干凈，透明，杯壁上沒有水垢。
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原位。
走到雜物間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陽臺。
陸星河還蹲在那里，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夕陽又沉下去一點，他的影子又長了一點。
林知夏推開門，進了房間。
………
晚上九點多，林知夏餓了。
她推開門出去，想去廚房找點吃的，發(fā)現(xiàn)客廳的燈亮著，陸星河坐在沙發(fā)上，膝蓋上還是那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還是那些她看不懂的數(shù)據(jù)和星圖。
聽到開門聲，陸星河抬起頭。
“餓了？”他問。
林知夏點點頭。
“廚房有面，冰箱有雞蛋，自己煮。”
林知夏去廚房看了看，確實有面，確實有雞蛋。
她燒上水，站在灶臺前等水開。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調(diào)料瓶擺得整整齊齊，標簽都朝外。鍋碗瓢盆放在固定的位置，一眼就能找到。
灶臺上方的墻壁上貼著幾張便利貼，上面寫著一些她看不懂的公式和數(shù)字。
水開了。
下面，打蛋，放鹽。
等面煮好的時候，林知夏站在廚房門口往外看。
陸星河還坐在沙發(fā)上，對著電腦，手指偶爾敲幾下鍵盤。
客廳里只有他一個人。
不對，現(xiàn)在有兩個人了。
林知夏端著面出來，坐到餐桌旁。
陸星河沒抬頭，她也沒說話?？蛷d里只有她吃面的聲音，和他敲鍵盤的聲音。
面吃到一半，陸星河忽然開口。
“紀錄片拍得怎么樣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他還對著電腦，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還在找采訪對象?！彼f，“想拍一個夜班保安，但人家不愿意?！?br>“為什么不愿意？”
“怕被認出來，怕被說閑話，怕……很多原因?！?br>陸星河沉默了幾秒。
“你可以試試凌晨三點去?！?br>林知夏筷子停了一下。
“為什么是凌晨三點？”
“我有時候熬夜，”陸星河說，“凌晨三點往外看，樓下便利店門口經(jīng)常坐著保安。那個點路上沒人，他們可能會愿意說話?！?br>林知夏盯著他看了幾秒。
這個男人，研究的是幾萬光年外的星星，卻知道凌晨三點樓下便利店門口坐著保安。
“你怎么知道的？”她問。
陸星河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因為我也經(jīng)常睡不著?！彼f。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xù)敲鍵盤。
林知夏低頭繼續(xù)吃面，但腦子里一直在想他那句話。
因為我也經(jīng)常睡不著。
她想起昨天晚上，凌晨三點，她失眠，在床上寫日記。
那時候她以為認識的人里只有她一個人醒著。
原來不是。
面吃完了，林知夏把碗洗了放回原位。她走到客廳，想跟陸星河說聲晚安。
但他已經(jīng)不在沙發(fā)上了。
陽臺那邊有光。
她走過去，看到他又蹲在望遠鏡前，對著目鏡在看什么。
這次她沒忍住，走了過去。
“又在看月亮？”她問。
陸星河頭也沒回：“木星?！?br>“木星？”林知夏站到他旁邊，“我能看看嗎？”
陸星河讓開位置。
林知夏湊到目鏡前，瞇起一只眼。
目鏡里是一顆淡**的星球，比昨晚看到的月亮小，但更亮。
星球表面有幾條淡淡的條紋，邊緣處能看到幾個小小的光點。
“那些小點是什么？”她問。
“衛(wèi)星?！标懶呛诱f，“木星有七十九顆衛(wèi)星，你現(xiàn)在看到的是最大的四顆——木衛(wèi)一、木衛(wèi)二、木衛(wèi)三、木衛(wèi)四。伽利略四百年前用望遠鏡看到的，也是它們?！?br>林知夏盯著那幾個小點看了很久。
七十九顆衛(wèi)星。四百年前就有人看到了它們。
她直起身，看向陸星河。
陸星河站在旁邊，手插在褲兜里，也在看那顆木星。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比那些星星還亮。
“你每天就看這些？”林知夏問。
“嗯?！?br>“不膩嗎？”
陸星河轉(zhuǎn)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會膩嗎？”他反問，“拍那些人的時候?！?br>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會?！彼f。
陸星河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個人站在陽臺上，看著那顆淡**的星球，看著它旁邊那幾個小小的光點。晚風吹過來，有點涼，但誰都沒動。
過了很久，陸星河忽然開口。
“你知道為什么叫木星嗎？”
林知夏搖頭。
“中國古代叫它歲星，”他說，“因為它繞太陽一圈差不多十二年，正好是十二地支一輪。后來發(fā)現(xiàn)它五行屬木，才改叫木星。”
林知夏聽著，忽然想起什么。
“那你呢？”她問，“你名字里的‘星河’，是誰起的？”
陸星河沉默了幾秒。
“我爸。”他說，“他是搞航天的?！?br>林知夏沒再問。
但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一點什么——為什么這個人總是看星星，為什么他看星星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很特別的光，為什么他說“還沒有，但快了”的時候語氣那么篤定。
她沒再說話，只是站在陸星河旁邊，和他一起看著那顆叫木星的星星。
晚風繼續(xù)吹。
陽臺上很安靜。
但那安靜里，好像多了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