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茶餐廳里很吵。
晚市剛開,隔壁桌的阿叔在罵兒子**不及格,廚房里鐵鍋和鏟子碰撞的聲響一陣接一陣,收銀臺的老電視播著晚間新聞,字幕跑得飛快,沒人在看。
沈梔選了個靠里的卡座,把濕透的帆布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順手把筆記本電腦抽出來,用餐巾紙擦了擦外殼上的水珠。
周慕安在她對面坐下。
他沒有脫風衣,只是隨手解了一顆扣子。服務員小妹拿著點單板走過來,看了周慕安一眼,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半度:"兩位食啲咩?"
"你點。"周慕安把菜單推向沈梔。
沈梔沒有推辭。她接過菜單,掃了一眼,對服務員說:"一份菠蘿油,一杯冰奶茶,走甜。"
然后她把菜單合上,看向慕安:"周先生,你想聊什么?"
她說話的語氣很自然,像是這只是一個普通的、甲方和乙方的工作面談。沒有因為淋了雨而顯得狼狽,沒有因為對面坐著坤泰集團的少東家而顯得拘謹。
周慕安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她坐下來的第一件事是確認電腦有沒有濕,第二件事是點單。
她不急于知道他為什么出現(xiàn)在這里,也不急于證明自己有多值得那個項目名額。
"文化項目的最終人選,"周慕安開口,聲音不高,但恰好蓋過周圍的嘈雜,"目前終選名單上有三個候選人。你的學術**匹配度是最高的,但——"
他停了一下。
沈梔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但你導師那邊,和我們集團之間有些……合作上的小分歧。不是針對你個人的。"
他說的是實話。
朱 sir 早年在一篇論文里批評過坤泰集團一個地產(chǎn)項目的文化保護問題。
文章不痛不*,但被幾個媒體轉載過,集團公關部記了一筆。這種級別的"恩怨"平時不會影響任何事,但到了選人這種環(huán)節(jié),就成了一個微妙的減分項。
沈梔聽完,沒有急著辯解。她低下頭,想了幾秒,然后抬起頭說:
"那篇論文我看過。朱 sir 的論點是從城市規(guī)劃角度出發(fā)的,不是針對坤泰本身。如果集團因為這個原因?qū)ξ业娜脒x有顧慮——我可以理解。但我不認為這應該影響我的資格。"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討好,也沒有對抗。只是陳述自己的立場。
周慕安靠在卡座靠背上,看著她。他的目光不算溫和,但也沒有壓迫感——更像是一種觀察。
菠蘿油先上來了??镜媒瘘S的酥皮面包,夾著一片厚厚的冰黃油,還在冒著熱氣。
沈梔看了一眼,沒有動。她在等他把話說完。
"吃吧。"周慕安說,"邊吃邊聊。"
沈梔猶豫了一秒,沒有推辭。她拿起菠蘿油,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往下掉,她趕緊用手接住。黃油在熱面包的余溫里微微融化,滲進面包的孔隙里,香氣濃郁。
她吃得很認真。不是那種餓極了的樣子,而是——她做任何事都很認真。
吃東西就是吃東西,沒有一邊吃一邊看手機,沒有一邊咀嚼一邊想下一句要說什么。她就是低下頭,安安靜靜地把那個菠蘿油吃完了。
周慕安沒有說話。他面前什么也沒點,只是偶爾看一眼窗外還在下的雨,偶爾把目光落回她身上。
他看著她吃完那個菠蘿油。她吃東西的樣子讓他想起***——向晚吃東西也很認真,但那種認真帶著一種被保護得很好的人才有的從容。
而沈梔的認真不一樣。她的認真里帶著一種"每一口都是賺到"的感覺——像是一個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的人。
他說不清為什么注意到了這個區(qū)別。
她吃完最后一口,用餐巾紙擦了擦手指和嘴角,抬起頭。
"周先生,你是專門來找我的吧?"
她問了。
周慕安沒有否認。
"是。"
"為什么?"
周慕安看著她。那雙被雨水洗過的眼睛此刻正看著他,沒有閃躲,沒有緊張,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
他想了兩秒,給了她一個他能給的最體面的答案:
"你的論文我看了。關于城市記憶與空間敘事那篇。切入點很好——但你在港大能獲得的資源有限。這個項目的平臺可以給你更多。"
他說的是實話。只是沒有說全。
沈梔沒有立刻回應。她拿起那杯走甜的凍奶茶,喝了一口,放下。
"周先生,你還看過我的論文?"
"翻了幾頁。"
"在哪看到的?"
"項目組提交的候選人材料里有你的代表作。"
沈梔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了。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手指在冰涼的玻璃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后她開口:"那周先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親自來見我——是真的覺得我的論文值得這個項目,還是……有別的原因?"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直接到空氣里安靜了一秒。
慕安看著她。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有。"他說。
一個字。"有"是一個他自己也沒有完全想好的答案,但他不愿意對她撒謊。
沈梔看了他幾秒,然后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接受了一個不完全但足夠誠實的回答。
窗外雨小了。
沈梔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后站起來:"周先生,謝謝你今晚的菠蘿油。你說的那個項目——我會認真考慮。但最終選不選我,按流程走就好。你不用特意來見我。"
她拿起那個濕漉漉的帆包,搭在肩上。
"雨小了,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她轉身走向門口。風衣的下擺在她身后輕輕擺動。
叮咚——
銅鈴又響了一聲。她推開玻璃門,走進了雨后的夜色里。
周慕安坐在原位,沒有動。
面前的桌上,她用過的那只玻璃杯壁上,還留著一圈淡淡的水漬。
服務員小妹走過來,試探性地問:"先生,你要唔要點翻杯嘢?"
"不用。"慕安站起來,從風衣口袋里抽出一張紙幣放在桌上。
他走到門口時,阿洛已經(jīng)撐著傘等在路邊??吹剿鰜?,阿洛低聲問:"安少,怎么樣?"
周慕安沒有回答。
他站在茶餐廳門口的雨棚下,看著那條被雨洗過的街道。她剛才消失的方向,路燈把積水的路面照得發(fā)亮。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意的不是她說了什么、也不是她答不答應那個項目。他在意的是她站起來說"你不用特意來見我"時,完全沒有猶豫。
他身邊所有人對他說話之前都會先過一遍腦子。她不會。
"去查一下她的導師——朱 sir,跟他約個時間吃頓飯。"
阿洛愣了一下:"您是想……"
"不是公關。"周慕安打斷他,"他那個論文觀點,讓他當面跟我說清楚。"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沈梔的課題方向,讓項目組把她的材料放在終選名單第一位。"
說完,他彎腰坐進了車里。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又大了起來,噼里啪啦地砸在車頂上。
周慕安靠在后座,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你不用特意來見我。
他想,她說錯了。
他會經(jīng)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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