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知妍后來過得很不好。
一開始,她還以為裴硯川只是情緒失控。
她太了解男人的冷和熱了,也太習慣利用別人的愧疚和憐惜。她以為現(xiàn)在的斷絕來往,不過是一時的。等時間久了,等裴硯川慢慢從喪妻之痛里緩過來,總會想起她的好,總會記得她那些年有多懂他、多依賴他、多會在他最需要體面和輕松的時候,給他一份不費力的慰藉。
可她等來的,是徹底切斷。
裴硯川不見她,不接她電話,也不準任何人把她的消息遞到自己面前。以前她那些只要一開口就有人替她辦妥的事,如今全都成了笑話。
她住的房子被收走了。
副卡停了。
連以前掛著她名字、但實際靠裴硯川關(guān)系保下來的工作,也被人毫不留情地解了約。
曾經(jīng)圍著她轉(zhuǎn)的人,知道風向變了,躲得比誰都快。
她開始低頭求人。
先找朋友,說一切都是誤會,說她也很委屈。她哭,訴苦,說自己只是愛得太過,說自己從來沒想過害命。
沒人信。
曾經(jīng)跟她一起下午茶、一起逛展、一起笑著說“裴總對你可真好”的人,如今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嘴上不說,眼底卻明晃晃寫著兩個字:活該。
后來她又去求那些以前巴結(jié)過她的人。
她話說得越來越低,笑也越來越僵,連臉都不要了??蓪Ψ街豢吭谝伪成?,端著咖啡,似笑非笑地問她:
“害死一個孕婦的時候,怎么不覺得委屈?”
這話像一巴掌,抽得她當場白了臉。
再后來,她連住處都沒有了。
那天晚上,我看見她拖著箱子站在街邊。天陰著,剛下過雪,路燈把地上的雪照得灰蒙蒙的。她穿得很單薄,頭發(fā)被風吹亂,肩膀縮得很緊,眼里全是慌亂。
她低頭一遍遍翻手機通訊錄,打出去的電話卻沒有一個接通。最后她把手機貼在耳邊,嘴唇哆嗦著,說話聲都帶了哭腔。
“我就住一晚……求你了,就一晚……”
“我真的沒有地方去了……”
可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么,她神情一下僵住,隨后眼淚啪地掉下來。
大概到了這時候,她才終于想起,我那時也是這樣坐在雪里。
只是我比她更絕望。
因為她還能走,能喊,能求救。
我***都做不了。
可她的悔意并沒有多深。
更多的,還是不甘心。
她甚至覺得,若不是我死了,裴硯川不會這樣對她。她把自己現(xiàn)在遭受的一切,都歸咎于那場無法挽回的死亡,卻始終不肯真正承認,她也曾站在門里,眼睜睜看著一個孕婦凍死。
后來,她去了我的墓前。
那天也很冷,墓園里風吹得樹葉沙沙響。她穿了一身黑衣,瘦了很多,下巴尖得有些刻薄,眼神卻比從前更尖利了。
她站在墓碑前,盯著上面的名字看了很久。
先是冷笑。
那笑很薄,像刀片一樣。
后來,便開始發(fā)瘋。
她抬手把墓前的花掃到地上,花束滾出去,白色的花瓣沾了泥。她盯著墓碑,聲音一下比一下尖。
“時宜,你活著的時候就跟我搶!”
“死了還不放過我!”
“你是不是很得意?你死了,他就一輩子記著你了是不是?”
“你憑什么!”
“憑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躺在這里就能把他困一輩子!”
我站在墓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竟然一點都不難受了。
從前她那些似是而非的話,總能扎得我懷疑自己。我會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夠好,是不是我再懂事一點,再退一步,日子就不會爛成這樣。是不是我不該生病,不該拖累,不該在裴硯川心里一點點變成一個讓人窒息的麻煩。
可到了現(xiàn)在,我終于明白。
我從來不是輸給她。
我只是拿別人的冷漠,懲罰了自己太久。
裴硯川很快趕來了。
他大概是從守墓人那里接到消息,車停得很急,人下車時連外套都沒系好??匆娔骨耙黄墙澹匆娏种€站在那里,眼底的冷意幾乎凝成實質(zhì)。
這一次,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因為她掉幾滴眼淚就心軟。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擋在我的墓碑前,聲音冷得發(fā)沉。
“滾開?!?br>
林知妍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這樣看自己。下一秒,她眼圈迅速紅了,抬手就想去抓他。
“硯川,我不是故意來鬧的……我只是想問你一句,為什么……”
裴硯川側(cè)身,避開了她的手。
那動作快得近乎本能,像她是什么臟東西。
林知妍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一寸寸裂開。
“為什么?”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因為她死了,是不是?”
“因為她死了,所以你現(xiàn)在就全都記她的好。那我呢?這些年陪著你的人是我!你難過的時候陪你喝酒的是我!你不想回家面對她那副半死不活樣子的時候,給你喘口氣的人也是我!”
“你現(xiàn)在裝什么情深義重!”
她越說越激動,到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她都死了!你還要守著一個死人到什么時候?”
“難道真要守一輩子嗎!”
這話一出口,連風都像靜了一瞬。
裴硯川聽完,臉上沒什么變化。
只淡淡說了一句。
“她不需要我守?!?br>
“是我自己活該?!?br>
林知妍一下怔住了。
眼里的瘋狂和委屈同時僵在那里,像是怎么都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句回答。
我也安靜地看著他。
那一刻我才明白,對一個人最徹底的懲罰,不一定是恨。
是你終于從他的執(zhí)念里走出來,而他卻永遠困在原地。
后來,林知妍徹底消失在了我們原來的圈子里。
有人說她去了南方,有人說她在很小的店里打工,也有人說她精神出了問題,一到下雪天,就說自己總看見陽臺上坐著一個女人。女人穿著單薄的衣服,懷里像抱著什么東西,安安靜靜地隔著玻璃看她,一動不動。
這些消息傳到我耳朵里時,我已經(jīng)不在乎了。
我不想再看她,也不想再讓自己的死,繼續(xù)和她的人生糾纏下去。
比起恨她,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我曾經(jīng)太卑微地愛過裴硯川。
為了他,我一點點退,一點點忍,一點點把自己磨平。哪怕病了,疼了,被誤會了,我都還在想,是不是我再好一點,他就會多愛我一點。是不是我再安靜一點,再懂事一點,再不添麻煩一點,他就會愿意回頭看看我。
直到死后,我才終于明白。
一個人如果總靠受傷來證明自己值得被愛,那不是愛。
那是在慢慢丟掉自己。
我困在這里這么久,不是在等誰悔改。
我只是在等自己認清。
我不該那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