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鈴鐺------------------------------------------。，靠在皮卡輪胎上，裹著沖鋒衣盯夜空。沙漠的星星亮得不像話，銀河像是誰潑出去的牛奶，潑了滿天都是。。。，但腦子里抹不平。那腳印太小了，不可能是柱哥的——他四十三碼的大腳能把沙地踩出坑來。，她穿靴子。林小滿全程穿著粉色洞洞鞋，鞋底花紋我認得。？。三頂帳篷一字排開，柱哥的最遠，林小滿的中間，曲子衿的挨著皮卡。帳篷布在風里微微鼓動，像在呼吸。。我閉上眼，跟自己說沙漠里奇怪的事多了去了，犯不著大驚小怪。，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耳朵里鉆進一個聲音。——。像是鈴鐺響了一下。。，皮卡的反光鏡沒動，帳篷也沒動。但那聲鈴響的余韻還掛在空氣里，像一根細絲，顫巍巍的，還沒斷。。
曲子衿手腕上那條紅繩，墜的就是一顆銀鈴鐺。
我對那顆鈴鐺印象很深，因為白天她搬箱子的時候鈴鐺響過好幾回，聲音比一般的鈴鐺悶，像是里頭塞了什么東西。
現(xiàn)在它又響了。在凌晨兩點半的沙漠深處。
我從輪胎上滑下來，弓著腰往曲子衿的帳篷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大半夜往人家?guī)づ窀皽悾@事說不清楚。
萬一她只是翻了個身碰響了鈴鐺，我這一探頭，明天就不用在隊伍里混了。
正猶豫著，帳篷的拉鏈從里面拉開了。
曲子衿探出半個身子，頭發(fā)散著，臉色在月光下白得不太正常。她看見我，沒有意外，反而像是早就知道我在外面。
你也聽見了？她問。
也？
鈴鐺響。
不是你自己碰的？
她沒回答，把手腕抬起來。
紅繩還在，銀鈴鐺還在。但鈴鐺表面了一道縫，從頂部蔓延到底部，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撐開的。
我睡覺的時候它自己響了，她說，“響了三次。第一次我以為是做夢，第二次我醒了，第三次——
她頓了一下。
第三次鈴鐺裂開了。
我蹲下來，湊近看那顆鈴鐺。裂縫很新，斷口泛著銀白色的金屬光澤，沒有氧化痕跡。
但鈴鐺里面是空的——我本來以為里面會有個小珠子什么的，但什么都沒有?？諝ぷ?。
這東西你戴多久了？
七年。
“以前裂過嗎
沒有。
我站起來，往兵站廢墟那邊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土坯房的輪廓像一張模糊的臉，窗洞是眼窩，黑洞洞地盯著這邊。
那個沙鳴聲又起來了，比晚飯時候更近，像是從兵站后頭那片殘骸里傳出來的。
你那個科學解釋，我說，還能解釋這個嗎？
曲子衿看著鈴鐺，沉默了一會兒。
不能。她把袖子放下來，遮住紅繩，“但科學解釋不了的東西，不等于就是鬼。只是暫時沒找到原理。
你這嘴是真硬。
她瞥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在月光下不太一樣——不是白天那種嫌棄，更像是在衡量，在判斷。判斷我夠不夠格聽下一句話。
陳北，她說，你剛才看見什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你抹沙子的時候我看見了。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么接。原來她也沒睡。原來她也在裝。
腳印，我說，很小，沒穿鞋的那種。在你帳篷門口繞了一圈，然后往那個方向去了。
我指了指兵站后頭的瞭望塔廢墟。
曲子衿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表情沒太大變化，但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早上再查，她說，現(xiàn)在別去。
你怕？
我叫謹慎。
剛才說鈴鐺響了三次，我問，第三次是什么時候？
她頓了頓，說：就在你站起來往我這邊走的時候。
我們同時沉默了。
風聲從瞭望塔那邊吹過來，帶著沙粒打在皮卡車皮上，沙沙作響。我忽然覺得后脖頸有點涼，伸手一摸，全**皮疙瘩。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說，從進這個兵站開始，就不太對勁？
曲子衿沒有回答，而是突然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力道卻很大。
別動。
我僵在原地。
過了大概五秒鐘，她松開手?！澳闵砗蟠蟾哦?，沙丘上有個東西在動。
我慢慢轉(zhuǎn)頭、
月光把沙丘照得很亮，沙面的紋理清晰可見。我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什么也沒看見。
什么都沒有。
剛才有，她說，一個影子。不高，大概到我腰的位置。
人？
不像。但也不是動物。
我徹底睡不著了。
第二天早上，林小滿是第一個鉆出帳篷的。她穿著那件印著“不想起床”的睡衣，頂著雞窩頭，一邊揉眼睛一邊往皮卡這邊走。
有水嗎？我要洗臉。
我從后備箱拿了瓶礦泉水遞給她。
她擰開蓋子剛要倒，突然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靠在皮卡另一側的曲子衿。我們倆都頂著黑眼圈，臉色一個比一個差。
你倆昨晚干嘛了？她問。
沒干嘛。
沒干嘛你倆都跟通宵打麻將似的？
守夜。曲子衿說。
林小滿明顯不信，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別的東西吸引走了——柱哥從帳篷里鉆出來，臉色比我們倆還難看。
柱哥，你也沒睡好？
柱哥擺了擺手，走到我們跟前，聲音壓得很低：“昨晚你們誰動我的裝備箱了？”
沒有。
我箱子被人打開過，他說，東西沒少，但位置不對。
我和曲子衿對視了一眼。
柱哥，我說，你昨晚有沒有聽見什么聲音？
什么聲音？
鈴鐺聲。
他搖搖頭，但眼神晃了一下，那個晃動的幅度很小，可我沒看漏。
他在撒謊。
這時候太陽已經(jīng)從沙丘后面完全升起來了，沙漠的溫度開始往上躥。我看了看遠處那片殘骸的方向，又看了看曲子衿手腕上那道裂縫。
天亮再查”的時候到了。
“我先去瞭望塔那邊看看，”我說，“昨晚上那腳印的方向是往那兒去的?！?br>我跟你去。曲子衿說。
我也去！林小滿舉手。
你洗臉。
洗完了再去嘛！
最后是四個人一起去的。
白天的兵站廢墟看著沒那么瘆人了，土坯墻上的裂縫里長著幾叢駱駝刺，一只沙蜥趴在墻根曬太陽，看見我們過來，嗖地鉆進縫里。
瞭望塔的鐵架子銹得不成樣子，底座被沙子埋了一截。
塔下邊果然有一串腳印——就是昨晚我看到的，小而淺，腳趾的輪廓都能看清。
這不像是成年人的腳。曲子衿蹲下來，拿手指比了比腳印的長度，大概二十一公分，換成鞋碼就是三十四碼。要么是個小孩，要么是個個子很矮的成年人。
沙漠深處哪來的小孩？林小滿問。
沒人回答。
腳印從瞭望塔底座開始，繞了半圈，然后往殘骸的方向延伸。我們順著腳印走，大概走了一百多米，腳印突然消失了。
消失得很突兀，不是被風沙蓋掉的那種漸消，而是走到某一個點，直接就沒了。
像是腳印的主人在這個位置忽然飛起來了一樣。
這不對。我蹲下來檢查地面，沙面很平整，沒有任何腳印被抹掉的痕跡，要是有人用掃帚掃平了沙子，會留下紋理不一致的區(qū)域。
這里沒有。
曲子衿蹲在我旁邊，從馬甲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刷子，輕輕掃開表層沙子。
下面露出一塊硬土。
硬土上有一道縫。大約兩指寬，邊緣筆直，不像天然形成的裂縫，像是人工切割過的。
柱哥，我說，**有沒有提過地下的事？
柱哥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嚇人。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從內(nèi)兜里掏出了那張玉佩拓片的老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那行鋼筆字還在：
一九七九年十月，攝于樓蘭LA遺址。持玉者：老王。
但柱哥的眼神不在那行字上。
他在看照片正面的拓片——那個龍紋玉璧的拓片。
怎么了？
他把照片遞給我，手指點在拓片的中心位置。
龍紋玉璧的圓心處，有一個非常小的符號。之前看的時候我只當是裝飾紋樣，但柱哥手指遮住了龍紋，單獨把這個符號露出來的時候，我看清了。
那是一個字。
篆書寫的。
“地”。
我抬頭看曲子衿，她的臉色也變了。
地宮入口的標記，”她說，“樓蘭人的慣例。玉佩上的這個字，指的不是玉本身，而是玉要帶你去的地方。
風吹過來，沙粒打在我的臉上。我低頭看著腳下那條縫隙，縫隙里透出來一絲涼氣，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不像霉味，也不像土腥味。
像是鐵銹。很淡，但確實是鐵銹。
林小滿蹲下來，把臉湊到縫隙邊上，使勁嗅了嗅。什么味啊這是？”她皺著眉頭，“好腥。
她從兜里掏出一包瓜子，撕開包裝嘩啦倒進嘴里，咔咔嗑了兩顆，然后猛地停住了。
等等。她**瓜子仁，含含糊糊地說，“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什么？”
如果腳印是從地底下出來的，她說，那鈴鐺為什么會裂？
我們都沒說話。
曲子衿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手腕上那顆裂開的鈴鐺，手指縮回來的速度很快，像是被燙了一下。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陽光直直地照在那條縫隙上?？p隙的陰影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像是金屬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