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的理命會------------------------------------------，大巴兩個小時。爺爺一路上沒說話，閉著眼靠在椅背上，手卻一直攥著那封信。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楊樹和麥田，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三年前那個夏天。，七月十四，子時。我斷了氣。又活了。陸長生在同一天同一個時辰死了。他的命被移到了我身上。，但記憶像被水泡過的舊報紙，字跡模糊成一團(tuán)。我只記得燒得很厲害，記得爺爺?shù)暮釉谖翌~頭上的觸感，記得他在我耳邊反復(fù)說一句話，但說的是什么，我怎么也記不起來。，天已經(jīng)擦黑了。爺爺領(lǐng)著我穿街走巷，最后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樹前停下來。這棵槐樹比我家門口那棵還要老，樹干粗得要三個人合抱，樹冠遮住了整條巷子的天空。，門上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只有一個銅制的八卦鏡掛在上方。。三下快，兩下慢。，門開了。開門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對襟黑褂，袖口繡著一圈銀色云紋。他看見爺爺，愣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躬身行禮?！瓣悗熓?。曹師叔在嗎？在。等您一天了?！?。門里是一個四方院子，青磚鋪地，四角種著柏樹。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布局和普通人家沒什么兩樣，但院子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連風(fēng)聲都像是被什么東西濾過了一層，變得悶悶的。，里面亮著燈。，停了一步。我站在他身后，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冷，是緊張。這個在鄢陵街上給人算了四十年命、什么陣仗都見過的老命師，此刻緊張得像個小學(xué)生?！斑M(jìn)來吧?！蔽堇飩鱽硪粋€蒼老的聲音。。我跟在后面。
屋子不大，陳設(shè)極簡。一張八仙桌，四把太師椅，墻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知命不憂”四個大字。桌后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能概括的。
那是一個老得看不出年齡的人。他的頭發(fā)全白了，但眉毛是黑的，很濃很黑，像兩條炭筆畫在皺巴巴的宣紙上。他的臉布滿皺紋，但眼睛極亮，瞳孔是淺灰色的，像是冬天結(jié)冰的湖面。
他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灰色毯子，毯子下面空空蕩蕩——他沒有腿。
“半山?！彼_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jìn)耳朵里。
“師叔?！睜敔斪叩阶狼?，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我嚇了一跳。爺爺七十歲的人了，跪在地上，腰彎得深深的，額頭幾乎碰到地面。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起來吧。五十年了，不用行這套禮?！辈茉崎蕴Я颂?，淺灰色的眼睛轉(zhuǎn)向我，“這就是九兩？”
“是。”爺爺站起身，把我拉到前面，“九兩，叫太師叔祖?！?br>我叫了一聲。曹云樵沒應(yīng)，只是盯著我看。他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像在看臉，不像在看眼睛，像是在看什么更深的東西。那種目光穿透了我，仿佛我的皮肉骨頭在他眼里都是透明的。
看了很久，久到我渾身不自在的時候，他忽然笑了。
“果然?！?br>“師叔……”爺爺?shù)穆曇衾飵е儐枴?br>“半山，你教了他十年，該教的都教了。但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曹云樵的笑容收了回去，“你從來沒算準(zhǔn)過他的卦？”
爺爺愣住了。
我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yàn)椴茉崎哉f的是事實(shí)。爺爺給我算過很多卦——小時候算身體，長大了算學(xué)業(yè)，算前程，每一次卦象都是亂的。有時候平白無故多出一根變爻，有時候卦盤上的五行自己會變。爺爺總是說“小孩子命沒定”，后來我學(xué)藝漸深，他也不怎么給我算了。
我一直以為是爺爺不愿意算。原來不是。是他算不準(zhǔn)。
“因?yàn)樗菬o相之人?！辈茉崎跃従彽溃盁o相之人不在任何卦象之中。他的命不屬于天干地支，不屬于五行八卦。四門八派的任何一門命術(shù)，在他身上都是廢紙?！?br>“那陸長生怎么能用‘移星換斗’給他**？如果他的命不在卦中，禁術(shù)應(yīng)該也對他無效才對?！?br>“問得好。”曹云樵推著輪椅從桌后出來，停在爺爺面前，“這就是我今天叫你們來的原因。”
他從懷里摸出一卷東西。比爺爺那卷卷軸小得多，只有巴掌大，是用黃綾包裹的。他解開黃綾，里面是一塊黑色的龜甲。龜甲上刻著一些符號——和爺爺那卷卷軸上的八角形一模一樣。
“這塊龜甲，是理命會第七任執(zhí)掌者留下的。上面刻著一句話?！?br>曹云樵把龜甲翻過來。背面是八個字——
八人同命，一人生還。
“理命會歷史上出現(xiàn)過七位無相之人?！辈茉崎缘穆曇粼谖葑永镂宋嘶仨懀懊恳晃?，都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方，死于癸卯年七月十四子時。”
我的后背一陣發(fā)涼。
“七個人。七個癸卯年。七個七月十四子時?！辈茉崎钥粗遥澳愕拿鼰?，也是在癸卯年七月十四子時斷的。唯一不同的是——你活過來了?！?br>“所以呢？”爺爺?shù)穆曇糸_始發(fā)抖。
“所以，”曹云樵把那塊龜甲放在桌上，“陸長生給你**，用的一定不是‘移星換斗’?！?br>“那是什么？”
曹云樵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三個字。
“七星替?！?br>爺爺?shù)纳眢w晃了一下。
“七星替……不可能。那是傳說。沒有任何命師見過真正的七星替。”
“你沒見過的東西，就不存在嗎？”曹云樵的淺灰色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七星替不是給人**的術(shù)——是給七個人同時**的術(shù)。施術(shù)者以自己的命為代價，把七條已斷的命重新接上。代價是——他自己的命，分成七份，每一份填一條命?！?br>“可是七位無相之人都已經(jīng)死了啊?！睜敔?shù)穆曇粲行┦Э?，“如果七星替續(xù)了他們的命，他們?yōu)槭裁催€會死？”
“因?yàn)樗麄兙芙^了。”曹云樵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七位無相之人，每一個都在**成功后的第十二個時辰之內(nèi)，主動散掉了自己續(xù)上的命。他們沒有一個人選擇活下去?！?br>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音。
“為什么？”我問出了爺爺不敢問的問題。
曹云樵看著我。那雙淺灰色的眼睛里，倒映著燭火，也倒映著我。
“因?yàn)樗麄兌伎吹搅艘粯訓(xùn)|西?！彼f，“一樣只有無相之人才能看到的東西?？吹侥菛|西之后，他們都選擇了死。”
“什么東西？”
曹云樵沒有回答。他把龜甲推到我面前。
“陸長生用一個假的‘移星換斗’騙過了所有人，實(shí)際上他施的是七星替。你是七星替的第八個目標(biāo)。前七個都拒絕了**，但你活下來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經(jīng)是第八位無相之人?！?br>他頓了頓。
“十二個時辰之內(nèi)，如果你看到那東西——你也會和他們一樣，做出同樣的選擇。”
“所以我今天來——”
“就是為了帶你去一個地方?！辈茉崎酝苿虞喴?，朝后堂走去，“那個地方，是你唯一可能找到答案的地方。前七位無相之人，都在死前去過那里。陸長生在為你施術(shù)之前，也去過那里?！?br>爺爺拉住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什么地方？”
曹云樵的聲音從后堂飄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蒼涼。
“北邙山。理命會總壇。葬著七位無相之人的——”
“七命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