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坐在靠窗位置，對面是聯(lián)邦理工神經科學中心的副主任海因茨教授。兩人在討論***術式的臨床試驗方案。
"Phase III的患者篩選，我建議把G**評分門檻降到六分——"海因茨正說著。
餐廳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溫時的視線從筆記本上抬起來。
門口的迎賓擋在一個人面前，語氣為難："先生，您沒有預約，我們今晚已經滿座了——"
"讓開。"
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途飛行后的疲憊和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溫時的手指頓住了。
她認識這個聲音。一千多個日夜里，她聽過它在電話里下指令，聽過它在客廳里和周秘書交代工作，聽過它隔著一堵墻沉默——但從沒聽過它這樣啞。
陸衍推開迎賓，大步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里面的襯衫領口松了兩顆扣子，下頜冒出一層細短的胡茬。眼底的青黑色幾乎能滲出墨來，整個人像被風刀刮了三天。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餐廳——精準地、一秒不到地鎖定了靠窗那個位置。
海因茨察覺到不對，放下刀叉回頭看。
溫時沒動。
她的表情甚至沒有波動。只是慢慢合上筆記本，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陸衍走過來，停在她桌邊。
近距離看更糟糕——眼球布滿血絲，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像一臺被強行拔掉電源又硬生生重啟的機器。
"溫時。"他叫她名字。
她抬頭看他，目光平靜得像湖面。
"陸先生。"她用了敬稱，"有事？"
那一聲"陸先生"像一把鈍刀，慢慢鋸過他的肋骨。
海因茨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用德語低聲問溫時："需要我叫保安嗎？"
溫時搖頭，用德語回了句："沒關系，給我兩分鐘。"
海因茨識趣地起身，端著酒杯走向了吧臺。
餐廳里其他客人的視線全粘過來。陸衍渾然不覺，只盯著她。
"你為什么不接電話。"他說。不是疑問句。
"協(xié)議終止了。"溫時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桌上發(fā)出一聲輕響，"我沒有義務接你的電話。"
"溫時。"
"請說正事。如果沒有正事，我還在談工作。"
陸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jié)攥得關節(jié)泛白。
"回來。"他說。
和那條凌晨一點二十三分的消息一樣。兩個字。
溫時看著他。三秒。五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不是苦澀，是一種徹底釋然后才會有的、非常輕的笑。像一根繃了三年的弦終于松開，發(fā)出最后一聲微弱的震顫。
"陸衍，"她叫了他的全名，"你知道你連我是誰都不清楚嗎？"
他愣住。
"三年。"她聲音很輕，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知道我的學歷嗎？你知道我的職業(yè)嗎？你知道我那三千萬花在哪里了嗎？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在那間次臥里打開電腦是在做什么嗎？"
陸衍的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你不知道。"溫時替他回答了，"因為你從來沒有問過。"
她站起來，把包挎上肩膀。身高差讓她需要仰頭看他，但此刻的氣勢完全倒轉——她像站在山頂俯瞰的那個人。
"協(xié)議里寫得很清楚。不干涉彼此生活，不產生情感**。"她從他身側繞過去，"你遵守了三年，很好?，F在協(xié)議結束了，請你也體面。"
高跟鞋叩擊地面的聲音一步遠去。
陸衍轉身。
"溫時！"
她沒停。
推開餐廳玻璃門，冷空氣灌進來。她的背影消失在蘇黎世老城的夜色里。
陸衍站在原地。
周圍食客的低語像隔著一層水。他聽不清任何聲音——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沉重地、一下一下砸著太陽穴。
他想起那間空蕩的公寓。
想起那盒被留在抽屜里的棉簽。
想起那筆四塊錢的礦泉水消費記錄。
想起三年里，每一個他加班到凌晨回家時，那間次臥總是亮著一盞小燈——他以為她怕黑。
她不是怕黑。
她在寫論文。她在做會改變神經外科歷史的研究。她在拯救她導師的命。
而他從門縫透出的那道光前面路過了一千多次，一次都沒有推門進去。
陸衍慢慢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指縫里滲出一點濕意。
---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