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根一夜------------------------------------------，到后半夜還持續(xù)散著溫?zé)?。，脊背繃得筆直。，遠處時不時傳來狗吠，隔壁樓棟電視聲響斷斷續(xù)續(xù)，偶爾電動車擦過巷口，車燈掃過臉上一層黑灰，轉(zhuǎn)瞬又暗下去。。丹田那團灰黑色氣旋不停翻涌，像一鍋燒開的渾水，不斷鼓著細碎氣泡。，那股力量格外蠻橫，在經(jīng)脈里橫沖直撞，像掙脫束縛的野狗四處亂撞。，氣流總算溫順不少。，借著意念引著它順著經(jīng)脈流轉(zhuǎn)。，氣流剛散開，走出去三寸便散了。，撐到五寸。，七寸。，灰氣才算走完一整道周天：自丹田出發(fā)，沿任脈上沖胸口，過咽喉、頭頂百會穴，再順著督脈往下，途經(jīng)腰眼、尾閭，最后重新落回丹田。，氣旋比之前凝實幾分。，指尖覆著一層薄潮，湊近輕嗅，飄著淡淡的鐵銹氣息。，再次閉眼，開始運轉(zhuǎn)第八圈。，樓道傳來拖沓腳步聲，拖鞋啪嗒啪嗒踩進巷子。
那人在陳廢三四步外停下，視線輕輕落下，像是在打量。
“喂，”男人的聲音響起，“大半夜蹲墻根干嘛？”
陳廢抬眼。路燈光斜切過來，照亮對方半張臉，四十來歲，背心短褲，手里拎著一袋垃圾，估摸著是下樓扔廢物。
“歇腳?！标悘U低聲回。
“歇腳？”那人上下掃了一圈，“身上一股子機油味，難不成你是修車的？”
“不是?！?br>“那你守著修車廠大門坐著？”
男人把垃圾袋丟進巷口垃圾桶，拍了拍手，“這家老板老王脾氣怪得很，明天一早瞧見你蹲這兒，指定拿掃帚趕人?！?br>“那我天亮換地方?！?br>男人嗤笑一聲，一副隨你便的模樣，轉(zhuǎn)身往樓道走了兩步，又回頭多問一句：“沒落腳的地方？”
陳廢沉默片刻：“暫時沒有?！?br>對方站原地琢磨幾秒，最后擺了擺手。
“隨便你吧，別把巷子弄臟就行?！?br>拖鞋聲消失在樓道，鐵門“砰”地合上，巷子再度恢復(fù)安靜。
陳廢重新靠墻閉眼，繼續(xù)運轉(zhuǎn)周天。
第八圈、第九圈。到第十圈時，丹田內(nèi)氣旋猛地一顫，一聲沉悶細微的嗡響自骨頭縫里滲出來，耳朵反倒聽不真切。
陳廢渾身驟然繃緊，脊背弓著貼緊鐵皮墻，額頭青筋微微凸起。
丹田中央的氣流飛速向內(nèi)收縮，像一顆向內(nèi)坍縮的小球，把四周飄散的灰絲盡數(shù)扯向中心，反復(fù)擠壓，最后凝成一小團亮度遠超從前的氣核。
氣核靜靜懸在丹田內(nèi)部，緩慢轉(zhuǎn)動，像一枚剛成型的卵。
陳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渾身浸滿冷汗。
自己還不清楚，短短一夜，已經(jīng)跨過修士第一道門檻——煉氣一層。
尋常修士慢則半年、快則三月才能抵達，只靠著修車廠的墻根，一夜速成。
氣核成型的瞬間，五感忽然變得格外敏銳。
隔壁車間里，修車師傅翻身，鐵床發(fā)出吱呀輕響；巷口野貓踩松地磚，一聲細碎咔噠；遠處人家窗縫漏風(fēng)，吹動窗簾輕輕摩挲。
各類氣味也清晰鉆入鼻腔：車間飄出的柴油味、墻角垃圾桶腐爛菜葉的酸氣、住戶陽臺晾曬被褥的皂香，還有自己衣擺沾著的炒攤煙火氣。
最特別的是空氣中無處不在的靈氣，無色無味，涼絲絲輕飄飄，像一層薄紗裹住四周。
靈氣吸入鼻腔，會被體內(nèi)一層無形屏障直接彈開，半點無法留存。
臟腑對靈氣毫無半點吸納欲，一進一出原封不動。
可只要柴油濁氣入鼻，丹田那枚氣核就會輕輕跳動。
陳廢仰頭望向巷子上方灰蒙蒙的窄夜空，心底莫名有點好笑。
青云宗一口咬定與仙道無緣，此刻丹田分明藏著一枚跳動的氣核。
天快亮?xí)r，陳廢靠著墻淺睡了半個時辰。
晨光順著巷口斜鋪過來，活動僵硬的肩頸，青衫沾了一層細碎黑鐵屑，拍打兩下也清不干凈，索性作罷。
肚子發(fā)出一陣空腹的響動。摸向口袋，十二枚銅板還安安穩(wěn)穩(wěn)揣著，昨晚欠炒粉攤的錢，回頭還得補上。
正盤算今日生計，隔壁修車廠鐵皮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生銹門軸拉出刺耳動靜。
一名中年男人走出來，灰藍色工裝褲，左手夾著點燃的煙，右手端搪瓷水杯。
四五十歲，花白碎發(fā)，臉上紋路不深卻刻得清晰，尤其眼角溝壑分明。
工裝沾滿油污，指甲縫嵌著洗不掉的黑泥，看著就是普通修車師傅。
走路穩(wěn)得反常，門口地面坑洼遍布，碎磚頭、油漬、散落螺絲釘隨處可見，旁人路過總要低頭留意腳下，卻目視前方，腳步精準避開所有障礙物。
指尖香煙積了半寸煙灰，全程穩(wěn)穩(wěn)不落。
男人掃過整條巷子，目光落在陳廢身上。
起初只是隨意一瞥，如同看路邊野貓，可視線掃到陳廢小腹時，眼皮極輕地跳了一下，靜靜打量三息，才收回目光。
走到門口蹲下，搪瓷缸擱地面，擰開水龍頭洗手，水流嘩嘩作響，動作慢悠悠的。
陳廢坐在墻根沒動，心里琢磨著起身離開，對方卻先開了口。
“在這兒坐了一整夜？”
嗓音沙啞，聽著像是常年少言寡語。
“嗯?！?br>“餓了？”
陳廢愣了愣：“有點?！?br>“進來，后院剩了粥，自己盛?！蹦腥瞬粮蓛羰终酒鹕怼?br>陳廢沒有立刻起身：“你不問問我是誰，為什么守在你門口？”
男人回頭看了一眼，眼底藏著看透一切的淡然，懶得拆穿。
“你這個年紀，要么離家出走，要么被宗門趕出來。問再多也改變不了現(xiàn)狀，粥涼了還要重新熱。”
然后推門走入車間，鐵皮門半掩，一道光線落在陳廢腳邊。
陳廢起身拍掉身上灰塵，推門走進去。
車間空間比看著寬敞，縱深十余米，左右各一處修車工位，地面散落扳手、千斤頂、廢舊輪胎、半桶黑機油。
一輛破舊面包車舉在半空，底盤**在外，像翻倒的甲蟲。角落擺一把破藤椅，旁邊放著同款搪瓷缸。
男人已經(jīng)坐回藤椅，低頭重新點煙。
“后院往左，廚房灶臺有粥，自己盛?！碧掳褪疽夥较?。
陳廢穿過車間往后走，途經(jīng)懸空面包車時腳步微頓，排氣管殘留淡淡的尾氣，只一絲，丹田氣核便輕輕一顫。
沒多停留，徑直走入后院。
鍋里的粥尚有余溫，純白米粥配一小碟咸菜。陳廢蹲在倒扣的機油桶上吃完，洗凈碗碟放回灶臺，折返車間。
男人煙已經(jīng)抽完，搪瓷杯擱在扶手，低頭翻看一張舊報紙。
“粥吃完了？”頭都沒抬。
“多謝。碗洗好了?！?br>“嗯?！蹦腥朔^報紙一頁，隨口問話，“今天店里有活，留下來搭把手？不白干，管兩頓正餐，一天三十銅板。”
日光從陳廢身后灌入車間，將影子拉得細長。
“店里缺人手？”
“缺個遞工具的。”
“我干?！?br>男人放下報紙?zhí)ь^：“名字。”
“陳廢?！?br>“哪個廢？”
“廢棄的廢。”
男人緊盯那張臉龐，沒有同情，也沒有笑意，淡淡點頭，疊好報紙起身走向工位。
“我叫老王，守這家修車鋪?！?br>“要干活就先卸掉面包車輪胎，工具架上有扳手，自己拿?！?br>陳廢走到工具架前，拎起一把扳手掂了掂重量，彎腰鉆到面包車底盤下方。
老王倚在藤椅上，目送對方躬身鉆了進去，端起搪瓷杯抿了口水，視線落向面包車底盤的方向，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一樁心事落了地。
巷口天光越來越亮，修車廠門前地磚被曬得發(fā)白。
車間內(nèi)，扳手擰動螺帽，均勻的咔嗒聲響，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