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賬房的人來傳話，說族長有請，讓林玄去正堂一趟。

來的是賬房管事的學徒，一個十五六歲的瘦小子，站在院門口喊了一嗓子就走，連院子都沒進。林玄正在幫陳伯收拾那幾株黃了大半的綠蘿，聽到傳話愣了一下。正堂那個地方，他上次去是什么時候？得有快兩年了。大長老代管族務之后，嫡支的日常議事都在東院偏廳，正堂只在年祭和族會時才開。

突然叫他去正堂，不太對勁。

"去換件衣裳。"陳伯說。老人坐在門檻上，手里捏著一片摘下來的黃葉子，慢慢捻碎了。"正堂里人多。"

林玄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昨天**還刮了道口子。"就這一件了。"他說。

陳伯沒再說什么，把手里捻碎的葉子屑撒在地上，拍了拍手站起來，走回屋里去了。他的腿又有些跛，右邊那條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往右沉一沉。

林玄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把手上沾的土拍干凈，轉身出了偏院。

穿過那條窄巷的時候他聽見主院那邊傳來人聲，不像平時的安靜。往常這個時辰，族里的年輕子弟應該在演武場練功，主院是安靜的。今天卻有人來來回回走動，還有仆役端著茶盞從長廊那頭小跑過來。林玄放慢了腳步，拐過巷口的矮墻，看見正堂大門敞著，里頭坐了好幾個人。

族長林仲遠坐在上首，大長老坐在他左手邊，旁邊還坐著兩位族老，對面那一溜椅子上坐著三個人——一個中年男人、一個婦人、一個年輕姑娘。中年男人穿著錦緞長袍，腰間掛著一枚亮閃閃的星紋玉佩，看質地少說也是中品星石打的。婦人團著臉，嘴角往下撇著，手里捧盞茶半天沒動。年輕姑娘坐在最邊上，低著頭，手里絞著一方手帕。

林玄在門口停了一下，看見那姑娘抬了抬眼皮，是蘇瑤。

蘇瑤也看見了他，眼神閃了閃，又垂下去了。

"進來吧。"大長老林仲桓開口了。他嗓音不重，但正堂里所有人都聽見了，原本細碎的交談聲立刻靜下來，幾道目光同時落在林玄身上。林玄走進去，在堂中站定。

"族長，大長老。"他拱了下手。

林仲遠嗯了一聲。他是林玄的親伯父，林遠山的兄長，今年五十二歲，修為在御空境中期，算是族中第一人。但他管事的風格跟"親"字沒什么關系——三年來他從未主動問過林玄一句住得怎樣、吃得好不好。林玄有時候覺得，**失蹤之后，林仲遠大概恨不得把"林遠山"這三個字從族譜上一筆劃了，連著林玄這個累贅一起劃掉。一個廢脈嫡孫留著干什么？年底祭祖的時候站在頭排丟人？

"今天叫你來，有件事跟你知會一聲。"林仲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蘇家今日來人，把當年定親的婚書退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林玄轉頭看向蘇家那三人。中年男人是蘇瑤的父親蘇正和，婦人想必是蘇瑤的母親。蘇正和從袖中取出一卷紅紙封著的婚書，擱在手邊的矮桌上，往林玄的方向推了推。"賢侄，"蘇正和說，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歉意，"這事拖了有些時日了，今日當面說清，對你、對瑤兒都好。"

他的話說得很客氣，"賢侄"兩個字咬得清楚，好像在提醒所有人當年蘇家確實把林玄當過半個女婿。但也僅此而已，該退的婚一樣不退。

林玄看著那卷紅紙。紅紙封面上還燙著金字的"合"字，是**三年前親手寫的。那天他在場，**坐在書房里研墨，他在旁邊磨墨條，磨了半個時辰手都酸了。**寫那個"合"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說"這門親事定了，以后蘇家那丫頭就是你媳婦"。當時他才十四歲，對"媳婦"兩個字沒什么概念，只覺得蘇瑤長得好看，以后能天天看見也挺好。

后來**就沒再回來。

"婚書上聘禮單列了十二項，"蘇正和繼續(xù)說，"其中祖?zhèn)餍羌y玉佩一枚，當初是林遠山兄親手交付的。后來家中遭過一次賊……那玉佩，不慎遺失了。"

林玄聽到"遭賊"兩個字，心里冷笑了一聲。

那枚星紋玉佩不是普通的佩飾，是林家嫡支傳了三代的信物，上面刻著一道殘破的星紋，雖然不能直接用于修煉，但佩戴可以溫養(yǎng)經(jīng)脈，對凝星期的子弟尤其有用。當初**定親時把這枚玉佩當作聘禮交給蘇家，是最大的誠意?，F(xiàn)在蘇家說"遭賊"——騙誰呢。

"遺失？"林仲桓開口了，聲音比林仲遠冷幾分。"蘇正和，你蘇家在青云巷的鋪子三個月前收了一塊玉佩，當了三萬塊中品星石，買主是城東的聚寶齋。那玉佩紋路奇特，聚寶齋掌柜還專門請了鑒寶師看過，說那紋路不是普通貨色。這事兒要我跟你掰扯清楚？"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蘇正和臉色變了變，他夫人手里的茶盞差點沒端穩(wěn)，濺出來幾滴。蘇瑤攥手帕的力道更緊了，指節(jié)發(fā)白。

"那……那是我的疏忽。"蘇正和清了清嗓子。"賊人偷去轉賣，我也無從追回。只是這聘禮一項，按規(guī)矩要么歸還信物，要么折價賠償。今日我來退婚，折價的星石也帶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只錦袋，擱在桌上，袋口露出幾塊星石的瑩光。那袋子里少說裝了二三十塊中品星石，折價三萬塊下品星石，按市價算確實比那枚玉佩略高一些。蘇家做事向來滴水不漏，連"遭賊"這種理由都編得圓，連補價都算得比市價多出兩成，堵人口實。

林仲遠看了一眼那袋星石，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闀鲝U，聘禮折價收回。林玄，你有意見嗎？"

他問"有意見嗎"的時候，目光已經(jīng)從那袋星石上移開了，好像這事已經(jīng)了了。

林玄站在堂中，所有人都看著他。蘇正和臉上掛著那副恰到好處的歉意，他夫人嘴角抿成一條線，蘇瑤始終低著頭。大長老林仲桓在喝茶，族老們眼觀鼻鼻觀心，林仲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無聲地催他趕緊說"沒意見"。

"有。"

這一個字出來，正堂里所有人同時抬了頭。

林仲遠的叩指動作停了。大長老端茶的手頓在半空。蘇正和臉上的歉意僵了一下，隨即變成一種似笑非笑的"你還有資格有意見"的表情。

林玄看著蘇正和說："蘇叔，那枚祖?zhèn)餍羌y玉佩，我爹交給你的時候用一枚上品封紋匣裝著，匣上加了三道小鎖，鑰匙只有我爹和蘇叔你手里有。一般的賊連**都打不開，更別說只偷走玉佩、把**留下。"

這件事除了**和蘇正和，沒人知道。**那天裝匣的時候他在旁邊看著，蘇正和還笑著說"賢侄將來也要學會用封紋匣"，所以林玄記得清楚。

蘇正和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就算退了婚，聘禮歸還是天經(jīng)地義。"林玄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蘇叔說玉佩丟了，拿星石折價，按規(guī)矩也行。但蘇叔得當著族長和族老的面說一句——那枚祖?zhèn)餍羌y玉佩，從封紋匣里拿出來轉賣的時候，蘇叔知不知情。"

正堂里徹底靜了。

這話問得刁，但刁得有理。蘇正和如果說"不知情"，等于承認家中有內(nèi)賊，三年抓不到一個賊，蘇家的臉面還要不要？蘇正和如果說"知情"，那"遭賊"就是撒謊，折價賠償就成了"知情不報、私賣聘禮"，性質完全不一樣。

蘇正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夠了。"林仲遠忽然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林玄，退婚的事今日到此為止?；闀鲝U，聘禮折價收回，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林玄看了伯父一眼。林仲遠的目光壓過來，帶著御空境武者的氣息威壓。那威壓不重，但足夠讓一個凝星初期的年輕子弟胸口發(fā)悶、腿腳發(fā)軟。林玄的膝蓋彎了一下，又硬撐著站直了。

"伯父，"他說，"我只問清楚一件事——"

"下去。"林仲遠加重了語氣。

大長老放下茶盞，慢悠悠地說："玄兒，你先回去。婚書退了，聘禮折價的事族里會處理好。你一個后輩，不該在長輩面前置喙過多。"他說話比林仲遠溫和，但溫和底下藏著刀子。"況且那玉佩本就是聘禮，蘇家怎么處置是蘇家的事，你爹當年既然送了，就是蘇家的東西。東西丟了，人家照價賠了，你還想怎樣？"

林玄站在堂中，胸腔里有什么東西拱著往上涌。他想說那不是我爹"送"的，那是定親的信物，說好了將來要傳回林家的。他想說蘇家把信物賣了，三年了一句話沒有，今天拿錢來擺平，憑什么。他想說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攥了攥袖中的拳頭，把那句"那是我爹的東西"咽回去了。

因為他知道，說再多也沒用。正堂里沒有一個人是站在他這邊的。林仲遠要的是息事寧人，林仲桓巴不得他跟蘇家徹底翻臉、好坐實他"不識大體、不堪大用"的名聲。族老們不在乎，蘇家的人不在乎，蘇瑤從始至終沒抬過頭，不替他說一個字，也不替她父親辯解一個字，就那么低著頭絞手帕。

"行。"林玄說。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看向蘇瑤。蘇瑤正好抬起眼睛，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那雙眼睛里什么情緒都沒有，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水，底下的東西看不清楚。林玄看了一息，收回目光，邁過門檻出去了。

身后正堂里重新響起說話聲。蘇正和的嗓門高了幾分，是在解釋什么，林仲遠打著圓場說"孩子不懂事"，大長老在笑。林玄沒再聽，沿著長廊往外走，腳下步子越來越快。

穿過主院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林虎。林虎看樣子剛從演武場出來，額上還掛著汗，看見林玄從正堂方向出來，腳步一頓，臉上立刻浮現(xiàn)出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等著看笑話的表情。

"喲，退婚？"林虎抱著胳膊歪著頭。"我還以為你多大本事呢，剛才聽人說你在正堂里頂撞蘇叔，結果呢？婚不還是退了？"他往林玄面前橫了一步，擋住去路。"我說廢物，你也就逞嘴皮子能耐了。有本事你當著蘇叔面把那三粒固脈丹要回來啊？"

林玄抬腳從他旁邊繞過去，沒理他。

林虎在他背后喊："跑什么？我給你出個主意——去祖祠跪一晚上，跟你爹那塊破牌子哭兩聲，說不定他顯靈給你托夢，告訴你廢脈怎么治！"

林玄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沒回頭，拐過巷口，回了自己的偏院。

陳伯還坐在門檻上，膝蓋上擱著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棍，不知道要做什么。看見林玄回來，老人看了他一眼，沒問正堂的事，只說："你臉上沒血色，去躺會兒。"

林玄"嗯"了一聲，進了屋，把門關上。

他在屋里站了好一會兒，就站在門背后，屋子里光線暗，那扇漏風的窗透進來的光只照亮了半邊床鋪。他聽見外面陳伯削木頭的沙沙聲，一下一下，很慢。

他走到墻角的柜子前蹲下來，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抽屜里堆著些雜物——幾塊碎星石的邊角料、一枚斷了的鐵簪子、三根鳥羽、還有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那是**臨走前落在書房的一塊鎮(zhèn)紙石，大長老收拾書房的時候當垃圾扔了，他撿回來收著。

林玄把那塊鎮(zhèn)紙石握在手里。石頭不規(guī)整，棱角硌著掌心，涼得透骨。

"爹。"他極輕地叫了一聲。

屋里沒有人應答。

他握著那塊石頭在墻角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東邊挪到正中，又從中正往西沉了些許。陳伯削完那根木棍，在院子里咳了幾聲，林玄才回過神來。

他站起來，把鎮(zhèn)紙石放回抽屜，推門出去了。

陳伯在院子里削的那根木棍已經(jīng)成型了，是一根極粗的拐杖，頭部磨得圓潤光滑，竹節(jié)的位置還特意留了一截做握柄。老人正拿砂紙在打磨表面，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地來回。

"給誰做的？"林玄問。

陳伯沒抬頭。"給我自己。"他說，"腿越來越不中用了，得拄點東西。"

林玄看著那根拐杖，杖身是黃楊木的，顏色溫潤，打磨得仔細。老人手勁不大，做這根杖子估計做了好幾天，從選料、削形到打磨，每一步都慢。

"下午我再去趟坊市。"林玄說，"那副藥，我想想辦法。"

陳伯沒應聲，繼續(xù)磨他的拐杖。

林玄轉身回屋，把布包里的六顆獸核倒出來又看了一遍。那三顆風狼核他還想再試一次，說不定昨天手法不對，漏掉了什么。他把其中一顆最大的捏在掌心，閉眼引星力入體。那條細如游絲的星力剛觸到丹田的"斷紋"，又被彈開了，這次彈得更兇，疼得他整個人弓了一下。

沒戲。

他把獸核丟回布包里，重新系好。

枕下那三塊星石硌得他難受。他伸手摸出來看了看，三塊都是劣等的，顏色渾濁，里面能用的星力大概抽干了也填不滿一條星軌的百分之一。他看了半天，把星石塞回枕下，朝外頭喊了一聲："陳伯，我出去一趟。"

外面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林玄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他往坊市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坊市在城南，祖祠在城北——兩條路完全相反。

他站在巷口想了想，轉過身，往城北走了。

祖祠。

陳伯昨天說的那塊黑石頭，花兩塊低階星石買的，**揣回來擱在祖祠里，后來沒人去翻過。他不知道一塊破石頭能有什么用，但反正獸核也吸不動，星石也吸不動，他總得找點別的法子。萬一呢。

萬一那塊石頭里藏著什么東西，像話本子里說的那樣，廢少撿到一塊黑石頭從此逆天改命一飛沖天。話本子是騙人的，**也從來不信那些，但**既然把那塊石頭帶回來了，他就想去看一眼。

看一眼又不花錢。

他攏了攏衣襟，往城北走去。

十月的風從巷口灌過來，吹得路邊枯葉打著旋往天上飛。林玄逆著風走，步子很快。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