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會上的那張破嘴------------------------------------------。，第一次對“寒酸”這個詞有了刻骨銘心的認識。園子里頭亭臺樓閣、假山流水，雖比不得他前世見過那些蘇州園林精雅，但在安平這種小地方已算得上頂奢了。入眼的賓客們個個錦衣華服，腰間掛玉，頭上插簪，走路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都透著股“我很有錢”的從容。——，袖口還縫著兩塊針腳不太齊整的補丁。這是蘇晚晴昨兒連夜幫他改的，把他那件短褐拆了，又從牙行趙爺那兒討了塊舊布頭拼上的。穿上雖然還是窮酸，但至少像個“略有薄產(chǎn)的落魄讀書人”而不是“剛從碼頭扛完麻袋的苦力”?！皠e低頭?！碧K晚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而穩(wěn)，“抬頭挺胸，眼睛看人。”，把脊背挺直了。他扭頭沖蘇晚晴擠了擠眼：“蘇總放心，我這人臉皮厚，穿龍袍像太子，穿補丁衫也能穿出個**氣度來。”，但唇角那個熟悉的弧度又出現(xiàn)了。。趙爺?shù)拿孀庸缓糜?，張家的門房看了一眼名帖上“牙行趙公引薦”幾個字，便放了行，還順手遞了兩杯茶——雖然是最粗的散茶，但好歹有口熱乎的喝。。正中一間水榭，四面敞著窗，能看見池中殘荷和岸邊幾株垂柳。水榭里擺著十幾張案幾，每張案上擱著筆墨紙硯和幾碟點心果子。幾個穿青衫的年輕人圍成一堆，正在高聲談論什么，說到興起處手舞足蹈，唾沫星子差點濺進旁邊人的茶盞里。，一邊喝茶一邊默默觀察?！澳谴┰掳咨雷拥?，是縣學的張秀才，張老爺?shù)谋炯抑蹲?。”蘇晚晴湊過來小聲說，“旁邊那個**子是王舉人的兒子王世聰，據(jù)說在府學里成績不錯。剩下那幾個都是安平縣的本地士子，有個叫李文的，詩寫得最好，去年在州里的詩賽上拿過第三?！保骸澳闶裁磿r候打聽的？你去找劉掌柜盤庫那天，我在牙行跟趙爺閑聊，他說的?！碧K晚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動作優(yōu)雅得不像坐在水榭里，倒像是坐在什么高檔茶樓，“知己知彼?！?，把目光重新投向場中。那幫士子們還在高談闊論，說的無非是今科誰有望中舉、哪位大儒新寫了什么文章、京城又出了什么新詩集子。話里話外總透著股“我是讀書人我高人一等”的傲氣，偶爾瞥向角落里的林澈蘇晚晴，目光輕飄飄的，像看兩件擺錯了位置的家具。。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圓臉寬額，三綹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穿一件醬紫色的綢袍，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佩。他一進來，全場士子齊齊起身行禮，林澈也跟著站起來，四十五度鞠躬做得比誰都標準。
“諸位賢才請坐，請坐。”張老爺笑呵呵地擺手，“今日老夫設這詩會，一為以文會友，二為替我那張家祠堂新修的牌坊征一副楹聯(lián)。諸位都是飽學之士，務必不吝賜教。詩詞也好，楹聯(lián)也罷，但凡入得了老夫的眼，必有重謝?！?br>他說完，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林澈身上時明顯頓了一下——估計是覺得這人穿得也太寒磣了，怎么混進來的。但張老爺涵養(yǎng)好，只是多看了一眼便移開了，沒多說什么。
士子們開始各展其才。有人吟詩，有人作對，有人當場鋪紙揮毫，把剛寫的詩句謄抄出來供眾人傳閱。張秀才寫了一句“秋水映長天”，王世聰接了句“落霞照遠山”，眾人紛紛叫好，林澈在旁邊默默喝了口茶。
說實話，這些詩擱在明清時期大概算中規(guī)中矩的應景之作，放唐宋那就是平庸到記不住名字的水平。但林澈沒吭聲，他只是個“管鋪子出身順便讀了幾本書”的窮酸，犯不著剛?cè)雸鼍驮胰孙埻搿?br>直到那個叫李文的年輕人起身。
李文一站起來，整個水榭的氣氛都不一樣了。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身形清瘦，眉目疏朗，穿一件素白長衫，整個人往那兒一站，風骨自立。旁邊幾個士子立刻不說話了，目光齊刷刷投過來，帶著明顯的期待和——林澈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隱隱的嫉妒。
李文不急不慢地踱到水榭中央，負手望了望窗外的殘荷，沉吟片刻，開口道：“學生近日讀前朝陳侍郎的《秋日感懷》，心有所感，試和一首。獻丑了?！?br>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蕭蕭木葉下寒塘，獨倚危樓望故鄉(xiāng)。
萬里關山歸夢斷，十年風雨客愁長。
孤鴻影落秋江冷，殘菊香消暮色蒼。
欲寄音書無處達，天涯何處是瀟湘?！?br>吟畢，全場靜了一瞬，然后爆發(fā)出熱烈的掌聲和喝彩。
“好詩！句句工整，情真意切！”
“最后一句尤佳，‘天涯何處是瀟湘’，妙?。　?br>張老爺**胡須，連連點頭，眼睛里都是滿意的光：“李文賢侄此詩，格律精嚴，意境蒼遠，當為今日詩會之首?！?br>李文謙虛地拱了拱手：“張公過譽了，學生不過拾前人牙慧，慚愧慚愧?！痹掚m這么說，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住的笑意還是出賣了他。
林澈端著茶盞靠在柱子上，把這詩在心里過了一遍。平心而論，在當代文壇確實算不錯的作品了，對仗工整，用典自然，情感也算真摯。但——
他輕輕放下茶盞，心里那點念頭已經(jīng)轉(zhuǎn)開了。
接下來又有幾個士子獻詩，水準參差不齊，有人寫“秋風秋雨愁煞人”，有人寫“獨坐幽窗數(shù)落花”，翻來覆去無非是傷春悲秋那點老調(diào)。張老爺雖然都客客氣氣夸了幾句，但明顯興致不如之前高了。
就在這時，王世聰忽然站起來，目光直直地投向林澈這個角落：“這位兄臺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學府的才??？既然來了，何不也獻上一首，讓大家開開眼？”
全場目光唰地聚過來。
林澈心里罵了一句“這小子存心找茬”，面上卻不動聲色，慢悠悠站起身，沖四周拱了拱手：“在下林澈，青州人氏，因家鄉(xiāng)遭災流落至此。今日蒙張老爺開恩，得以入席叨擾，已是三生有幸。至于詩詞嘛——”
他笑了笑，很謙虛地擺了擺手：“在下不過略識幾個字，在諸位大家面前哪敢獻丑？還是別污了各位的耳朵為好?！?br>王世聰卻不依不饒：“哎，兄臺何必過謙？能進這秋水園的，哪個肚子里沒有幾兩墨水？既然來了，便是有緣。來來來，莫推辭，隨便寫兩句應應景也好?！?br>旁邊幾個士子跟著起哄，連張老爺也笑著看過來，意思是“年輕人別害羞嘛，寫得好壞不打緊，重在參與”。
林澈心說這不是把我架火上烤嗎。他余光瞥了一眼蘇晚晴，后者端著茶盞安安靜靜坐著，眼皮都沒抬一下，嘴角卻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那表情翻譯過來就是“你活該”。
行吧。
林澈深吸一口氣，腦子里飛速轉(zhuǎn)了一遍。他不能寫太深奧的，這幫人聽不懂反而覺得故弄玄虛；也不能寫太直白的，會被當成打油詩笑話。最好是那種“乍一聽平平無奇，細琢磨別有洞天”的，有層次感，能讓人品出味兒來。
他踱到水榭窗前，看著外面那一池殘荷和岸邊落葉，腦子里忽然蹦出一句。這句在他前世背過無數(shù)遍，當時只覺得美，現(xiàn)在站在這個秋風蕭瑟的古代園子里，忽然就懂了那詩里所有的情緒。
他轉(zhuǎn)過身，隨意地靠在窗框上，雙手抱臂，用一種閑聊似的語氣開了口：“那行，既然諸位盛情難卻，我就隨口說幾句。寫得不好，大家多擔待?！?br>他望著窗外那棵葉子落了大半的老柳樹，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br>水榭里安靜下來。
那幾個字仿佛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輕飄飄地落在空氣里，卻像石子砸進湖面，漣漪一圈一圈蕩開。李文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王世聰張著嘴忘了合上，張老爺撫須的動作停了在半空。
林澈沒有停，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眾人的頭頂望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聲音里帶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嘆息：
“黯鄉(xiāng)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
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br>最后一個字落下時，水榭里安靜得能聽見池中錦鯉擺尾的水聲。
三秒。
五秒。
然后李文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磕在案幾上，茶湯潑了一桌子。
“好！”他猛地站起來，眼睛亮得嚇人，“好一個‘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這、這——這是誰寫的？！你寫的？！”
全場像被按了暫停鍵之后突然松開的彈簧，瞬間炸了鍋。張秀才手里的毛筆啪嗒掉在地上，王世聰?shù)刮豢跊鰵猓瑤讉€士子爭先恐后地湊過來，恨不得把林澈從頭到腳拆開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個詩仙。
“那‘碧云天黃葉地’四字，便已氣象萬千！”
“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這格局、這意境！我怎么就寫不出來！”
“你、你真是青州逃難來的？這詩你從何處學來？！”
林澈被七八個人圍在中間，七嘴八舌的問話像暴雨似的砸過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窗框，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別別別，諸位冷靜、冷靜！這詩是我偶感而作，原本沒想拿出來的，是王兄非要我獻丑……”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王世聰之前的刁難輕輕帶過，又把自己的“偶感而作”標榜得云淡風輕。果然王世聰?shù)谋砬樽兞藥鬃?，既尷尬又震驚，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悶悶的：“我……我竟不知兄臺有此大才，失敬失敬?！?br>李文已經(jīng)擠到了最前面，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澈，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林兄，你這首詞，說是驚世之作也不為過。恕我冒昧，敢問這首詞可有題目？”
林澈想了想，他現(xiàn)在不能太搶風頭，得適當謙虛點：“就叫《蘇幕遮》吧。其實也算不上什么驚世之作，不過是我秋日客居異鄉(xiāng)的一點感懷罷了?！?br>他越是說得輕描淡寫，周圍人越是肅然起敬。張老爺不知何時已經(jīng)從主位上走了下來，圓臉上紅光滿面，連胡須都在發(fā)抖：“好！好好好！老夫辦了幾十年詩會，今日方才聽到真章！林小友——不不，林賢侄，你這首詞，當為今日魁首，魁首??！”
他說著，回頭沖管家喊：“快！把我那方端硯拿來！還有那套青瓷筆洗——都拿來！今日這賞，非比尋常！”
一片喧騰中，蘇晚晴終于慢悠悠放下了茶盞。她從角落里站起來，走到林澈身邊，很自然地幫他理了一下肩上皺巴巴的衣料，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到：“還行，沒丟人?！?br>林澈偏頭看她，嘴巴幾乎沒動：“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誰的人。不過蘇總，我覺得我好像搞大了?！?br>蘇晚晴淡淡地“嗯”了一聲：“我知道。所以等會兒賞錢拿了就走，別多留。再待下去，該有人來找你麻煩了?！?br>林澈心頭一凜，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果然，他雖然吸引了絕大多數(shù)人的贊嘆和欣賞，但也有幾道目光不太對勁——王世聰雖然嘴上夸了，但眼神里的嫉恨藏得不太嚴實；另外兩個沒寫詩的年輕士子，交頭接耳說著什么，目光時不時往他這邊瞟。
這安平縣，到底是小地方。
張老爺很快讓人捧來了賞錢——足足一百文銅錢，外加那方端硯和青瓷筆洗。林澈推辭了一番，說“受之有愧”，張老爺堅持要給，他也就“勉為其難”地收了。出門時張老爺還拉著他的手千叮嚀萬囑咐：“賢侄以后常來，常來！老夫這秋水園永遠給你留著位子！”
兩人走出張府大門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街上行人漸少，秋風卷著落葉嘩啦啦地掃過路面，幾盞燈籠在遠處晃晃悠悠地亮起來。
林澈把那沉甸甸的一百文錢在手里掂了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蘇總，你剛才說找麻煩——你說的是哪種麻煩？”
蘇晚晴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說：“你今天出盡了風頭，把安平縣所有讀書人的臉面踩了一遍。你覺得他們會怎么對你？”
林澈嘿嘿一笑：“不至于吧？我好聲好氣客客氣氣的，還特意把姿態(tài)放低了。”
“你越放低姿態(tài)，他們越難受?！碧K晚晴語氣平得像在匯報工作，“因為你用最低的姿態(tài)做了最高的事。他們連恨你都恨得不那么理直氣壯?！?br>林澈沉默了幾秒，然后摸了摸鼻子：“……所以你剛才讓我趕緊走，是怕他們在園子里就翻臉？”
“不至于翻臉，張老爺還在場呢?！碧K晚晴終于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三分無奈七分好笑，“但出了這個門，就不一定了。不過沒關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現(xiàn)在名聲已經(jīng)起來了，接下來只要別犯大錯，那些人奈何不了你。”
林澈看著她走在前面的背影，灰藍布裙，脊背挺直，步態(tài)從容。秋風吹動她耳畔的碎發(fā)，路燈在她肩頭投下暖黃的光。
他忽然快走幾步跟上去，把那方端硯往她懷里一塞：“喏，這個給你?！?br>蘇晚晴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硯臺：“干嘛？”
“你那個銀簪不是押在趙爺那兒了嗎？這個硯臺拿回去賣了，把簪子贖回來?！绷殖赫f得理所當然，“你留著簪子比留著硯臺有用?！?br>蘇晚晴怔了一下。
她停下腳步，握著那方沉甸甸的端硯，半晌沒說話。
林澈已經(jīng)走到前面去了，沖她招招手：“走啊蘇總，今晚咱不吃包子了！我請客，咱下館子去！——哎對了，你說這邊有沒有***？我跟你說我饞肉饞三天了，再不吃點油水我就要變**干兒了……”
他絮絮叨叨地走在暮色里，背影瘦而挺拔，那件打了補丁的青布長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窮兮兮的旗幟。
蘇晚晴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懷里的硯臺。端硯摸上去溫潤光滑，上面還帶著張府的墨香。她慢慢摩挲了一下硯臺的邊緣，然后把嘴角那抹極輕極淡的笑藏進漸濃的夜色里，快步跟了上去。
“***沒有，”她在林澈身后說，“但前面有家賣鹵肉的，我看過了，五文錢能切一大塊。”
林澈猛地轉(zhuǎn)頭：“真的？！你怎么不早說！走走走，快走——等會兒人家收攤了！”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長街小跑起來，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笑聲在秋夜的風里散出去很遠。
路邊的燈籠一盞一盞往后掠去，把他們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
頭頂是滿天星斗，明滅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