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記事起，就知道我媽嫌我晦氣。
她給四歲的我灌過一碗泡了煙灰的水，六歲的我被她鎖在曬谷場旁邊的柴房里。
可我命硬，嗓子哭啞了還知道踹門，手腕磨出血也能從門縫里摳出一根鐵絲。
她不給我飯，我就把弟弟的雞腿丟進(jìn)泔水桶。
她拿竹條抽我，我就趁她不注意剪爛弟弟的新棉襖。
我和她這樣硬碰硬熬到十二歲。
直到最小的妹妹滿月。
我笨手笨腳把妹妹從搖籃里抱起來，只是想替她拍一拍打嗝。
我媽沖過來把我推到墻角，暖瓶砸在地上，熱水濺了我一腳。
“把你的臟手拿開，你想害死我女兒嗎？”
“你和那個***一個種，怎么不跟他一起爛在牢里？”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她為什么不愛我。
我看著自己腳背上鼓起來的水泡，第一次沒有撲上去咬她。
也是第一次覺得她說得對。
我這樣的人，活著就是給她添堵。
我拖著發(fā)腫的腳走到外婆家時，門口的黃狗沖我叫了半天。
外婆看見我裙擺上的血，只皺了皺眉，轉(zhuǎn)身去灶間端出一碗剩粥。
以前我會邊喝邊罵，說明天一定把我媽藏在柜子里的糖全倒進(jìn)水缸。
這次我捧著碗，問她：“外婆，我是不是那個***的孩子？”
外婆手里的鍋鏟磕在灶沿上。
她沒有答我，只把剛才我坐過的小凳子拖到院里，用井水沖了一遍又一遍。
水順著泥地流到我腳邊，像一條細(xì)細(xì)的溝，把我和她隔開。
我懂了。
我身上流的血是臟的。
我媽看見我，就會想起她最恨的那個人。
怪不得她總說，看見我喘氣都煩。
我把剩粥放回桌上，外婆立刻把碗拿遠(yuǎn)，像怕我多碰一下就洗不干凈。
我沒再說話，扶著墻走出院門。
街口新開了一家照相館，玻璃窗里掛著一張全家福。中間的女人抱著小女兒，旁邊的小男孩趴在她膝頭，笑得露出缺牙。
我媽也會那樣笑。
只要屋里沒有我，她就會給弟弟夾肉，給妹妹哼歌。
去年她生日，我攢了三個月?lián)炱孔拥腻X，買了一個巴掌大的奶油蛋糕。
我只是想讓她看我一眼，像看弟弟那樣。
她打開門，臉上的笑立刻收了，問我是不是又偷了家里的錢。
我把蛋糕砸在地上，還把她給弟弟買的糖葫蘆踩碎。
那時候我覺得痛快。
現(xiàn)在我站在照相館外，看著那張全家福，才知道痛快的是我一個人，疼的是她一輩子。
我媽生日快到了。
我想送她一份真正合心意的禮物。
沒有我，她就能好好過日子了。
有了這個念頭，我走路反倒輕了。
我想了很多辦法。
跳河怕被人撈起來，喝藥怕把家里弄臟，跑到山里又怕外婆和鄰居說我媽把我**。
我不能再害她。
我得死得像一場意外。
天黑前，巡街的**把我送回了家。
我媽開門時，弟弟正趴在桌上吃鹵鴨翅，妹妹在她懷里咯咯笑。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
“還知道回來？”
她把門關(guān)上，聲音像瓷碗磕在石頭上。
“怎么不干脆凍死在外頭？”
我本來該頂嘴的。
我以前最會頂嘴。
話到舌尖，我又咽下去。
我問她：“媽，要是有一天我真死了，你會不會輕松一點？”
弟弟嘴里的鴨肉掉到桌上，抬頭看熱鬧。
我媽抱緊妹妹，眼神從我臉上刮過去。
“別拿死嚇唬我?！?br>我說：“我不是嚇你?！?br>她把妹妹放進(jìn)搖籃，拿抹布擦了擦剛才碰過我的門把手。
“你真有本事，就別死在我屋里?！?br>她說完進(jìn)了臥室，門從里面插上。
我站在客廳里，聽見弟弟小聲笑：“姐，你要是真死了，媽是不是會給我買自行車？”
我也笑了一下。
原來這個禮物，不止我媽會喜歡。
我同桌阿滿是個沒人管的孩子。
**跑了，媽在菜市場賣豆腐。他一天到晚在街上混，知道哪家藥店不查病歷，哪條河岸的護(hù)欄壞了，哪座舊樓沒人看門。
第二天放學(xué)，我用攢下的兩毛錢給他買了一根橘子冰棍。
我蹲在學(xué)校后墻根問他：“人怎么死，才像不小心？”
阿滿咬冰棍的牙停住了。
“你要害誰？”
我說：“我自己。”
他把冰棍塞回我手里，背起書包就走。
我拽住他校服后領(lǐ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