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舊書"換了一碗飯------------------------------------------，苻若蘭準時出現(xiàn)在坊屋門口。她沒穿銀甲，換了一身深色常服，腰間掛了一把短刀，看到陸知行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張畫了一半的圖，墻角堆著半截斷掉的木犁，整個院子透著一股窮酸氣，看到來的人是苻若蘭，趕緊把頭縮了回去。苻若蘭的靴子上沾了一層露水，她是騎馬跑過來的"我還以為你會跑。"她說。"跑哪去？""不知道。你這個人看著可不像老實待著的。""老實待著的人活不長。"。她走過來，靴子踩在碎石子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她在陸知行面前站定，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圖，彎下腰仔細看了看。"你畫了一早上？""差不多。""你沒睡覺？""睡了一會兒。天亮前醒了，又畫了一會兒。"。她蹲下來，開始看那幅圖，不是全蹲，是半蹲，一條腿壓著另一條腿，重心很低，隨時可以站起來。帶兵的人的習慣
地上是一幅用樹枝畫出來的騎兵陣型圖，線條簡單但結構清楚
兩排騎兵，前排標注了弩的符號，后排標注了弓的符號，中間畫了一道箭頭表示交替方向。圖的左上角畫了一個小方塊，代表敵陣
圖不大，占了一塊半磚的面積，但該有的都有了。苻若蘭蹲下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圖上的一根枯草吹走了，她伸手壓了壓圖邊
"你們現(xiàn)在的騎兵沖鋒是直沖，"陸知行說，"前排沖到跟前放一輪箭，然后沖進去肉搏。傷亡大，因為放箭的時候對面也在放箭。改成兩段射擊，前排弩兵放完后退裝填，后排弓兵上前補射，形成連續(xù)火力。等對面被壓住抬不起頭了，再沖鋒。這個打法對面從來沒見過的，第一次接戰(zhàn)至少能賺一輪先手。持續(xù)練熟了之后，一個陣型可以吃掉對方兩倍以上的兵力。"
盯著那幅圖，沒有立刻說話。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目光沿著那條箭頭線走了一遍，又回到前排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前排弩兵的位置，問了一個問題
"弩兵和弓兵的射速不一樣。弩慢弓快，你讓弩兵放完后退，弓兵上來補，中間的空隙怎么填？"
"弩兵放完不用退太遠，往側后方撤三步行。弓兵從中間插上來，拉弓搭箭的時間正好夠弩兵裝完下一發(fā)。"
"三步的距離夠嗎？"
陸知行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還沾著畫圖時蹭上的土。他把手指在褲腿上擦了一下，然后抬起頭。
"秦朝的弩騎兵就是這么打的。三步，側后方撤，不擋弓兵視線。前排弩兵用的弩射程比弓遠，大約遠二十步。這個距離差就是安全區(qū)。前排放完弩的時候，對面還在射程外，后排的弓剛好補上來，不會出現(xiàn)火力空檔。"
苻若蘭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打過仗？"
"沒有。"
"那你怎么知道三步夠不夠？"
陸知行想了想，沒有急著回答。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兩條線，一條長一條短，然后在兩條線之間畫了一個箭頭。
"算過。弩兵的裝填時間大約是弓兵拉弓時間的一倍半。三步的移動距離正好把時間差補上。如果撤四步，空檔太大，對面能趁機沖進來。撤兩步，弓兵插不上來，隊形會擠在一起。這是一個數(shù)學問題，不是經(jīng)驗問題。多一步少一步，差的是人命。"
"數(shù)學？"
"算數(shù)。時間和距離的關系。"陸知行想了想，換了個說法，"你從城東騎馬到城西，速度快的人先到，速度慢的人后到。中間差多少時間，取決于兩個人的速度差。弩和弓也一樣，射速不同，中間的空檔時間可以通過移動距離來補。一個算數(shù)而已。我學過的，不是猜的。"
苻若蘭沒有再追問，低下頭繼續(xù)看那幅圖。她用手指沿著箭頭線比劃了一下，想象戰(zhàn)場上這個陣型跑起來的樣子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了一句："這個陣型要求前排的人膽子大。"
"什么意思？"
"弩兵放完箭要后撤，后撤的時候看不到身后的情況。如果后排沒接上，或者接晚了，他們已經(jīng)把箭放了，手里沒東西，只能干等著挨刀。"
"所以前排的信條是跑得快。"
被這句話逗了一下，眉梢動了動又收住了。壓了壓表情換了個話題，問了一個更細的問題："側翼有人沖過來怎么辦？"
"兩端的弩兵不參與交替射擊，專門守側翼。等對面的側翼沖進來，兩端的弩兵已經(jīng)裝好了。"
她想了想，又追問了一句："如果對面的側翼分三路沖呢？一路佯攻正面，兩路包抄左右。你兩端的弩兵只有兩個小組，守不住三路。"
"那就在外側再加一排拒馬。不用多，幾十根削尖的木樁，斜插在地上，馬沖不過來。拒馬不費人力，插在地上就不用管了，比多派一隊人守著劃算。"
"現(xiàn)找木樁來得及？"
"平時備著。行軍的時候放在輜重車上，扎營的時候插上，走的時候收起來。不費事。"
"中間的弩兵撤出去的時候，側翼的人會不會也跟著亂？"
"不會。中間的弩兵只往自己的側后方撤，左排往左后，右排往右后。兩側的人不動，陣型就不會散。你擔心的是撤的時候隊形亂，但操練幾次就能解決。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是練不練的問題。"
苻若蘭不說話了。她蹲下來用手沿著那幅圖的線條摸了一遍，像在用觸覺驗證它的結構
她的手指在箭頭轉折處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個被風吹歪的線條，她伸手把它補直了。然后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這個東西，從哪學的？"
"始皇帝統(tǒng)一六國的時候，秦弩騎兵用的就是這個原理。"
苻若蘭的眉頭皺了一下。
"始皇帝？"
"秦朝的那個皇帝。"
"秦朝的皇帝叫嬴政，不叫始皇帝。"
"那個時代的人這么叫他。"
苻若蘭盯著他看了幾秒，表情說不上是懷疑還是好奇。"你這個人說話越來越奇怪了。始皇帝，這個叫法我從來沒聽過。你是哪的人？"
"關中。"
"關中人不會這么說話。關中人說嬴政叫秦皇帝，或者叫先帝，不會叫始皇帝。"
"我讀的書不一樣。"
"什么書？"
"雜書。說了你也不知道。"
苻若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但她的表情顯然沒有全信。她換了個姿勢，從蹲著改成盤腿坐在地上，兩只手擱在膝蓋上
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在光里看起來比昨天淺了一些
"你讀過書，會畫圖，知道弩兵的裝填時間，還知道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稱呼。你跟我說你是一個流民。"
"我就是。"
"流民不會畫騎兵陣型圖。"
"現(xiàn)在會了。"
她沒有再追問，低頭瞥了一眼那幅圖，換了個話題。
"我要什么報酬？"
"一畝地，三十斤粟米，一把鐵鍬。"
苻若蘭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要錢，要官，要進苻家的門客。結果他要的是一畝地和一把鐵鍬。
"就這些？"
"就這些。"
"你知道你畫的東西值多少嗎？"
"知道。但我現(xiàn)在更需要一塊地。有了地我就能種東西，有了糧食我才能活下來?；钕聛肀仁裁炊贾匾?
苻若蘭想了一下這個邏輯，竟然找不出反駁的地方
她又看了他一眼，這個人蹲在地上，手里捏著一根樹枝，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像一個能畫出騎兵陣型圖的人?？伤_實畫出來了
"你會種地？"
"會一點。"
"種地和畫陣型圖，哪個更難？"
"種地更難。陣型圖畫錯了可以重畫，地種錯了要等一年才知道。"
苻若蘭被這句話說得沉默了幾秒。她沒有接這個話，但從她的表情看，她把這句話記住了
她站了一會兒，像等他說點什么別的，可陸知行什么都沒說
"那你好好畫。我上午還有事，先走了。"苻若蘭說完翻身上馬，低頭看了他一眼，"一畝地，三十斤粟米，一把鐵鍬。我記住了。這些東西明天下午送到。你住在東坊，地不會離太遠。到了會有人去叫你。"
她勒著馬沒走，又補了一句。"你那個陣型，回頭我找人試一下。如果好用，地給你加到兩畝。你這個腦子，光種地可惜了。"
她沒等他回答，催馬走了。馬蹄聲在巷子里響了幾聲就遠了。
陸知行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蹲下來把被風吹散的圖重新描了一遍。李塢主從屋里探出頭來，看了看他。
"她走了？"
"走了。她說明天讓人送東西過來。地里要用的東西，鐵鍬粟米，都會送到。她還說陣型試好了地能給加到兩畝。"
李塢主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縮回屋里去了。陸知行站在院子里，一個人。風把地上殘留的圖線吹散了幾道，他沒有再去補
明天的活明天再說，他轉身進了屋
當天晚上，她把那幅圖帶回家，攤在她父親苻敞面前。苻敞是前秦的大將，打了大半輩子的仗，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
他年輕的時候跟著苻健打過不少硬仗，見過的陣型比一般人吃過的鹽還多。他低頭看了那幅圖一會兒，沒有馬上說話
他先把整幅圖看了一遍，然后從左上角開始，一段一段地看，像在讀一份軍報
看完之后他沒有評論這幅圖，先問了一個跟圖本身無關的問題
"畫圖的人多大？"
"二十多歲。"
"做過什么？"
"流民。他說的。"
苻敞沒有再問。他重新低下頭看那幅圖，手指在圖上的箭頭處停了一下。"這圖不對。"
苻若蘭等著他往下說。她知道父親說話的習慣，他說"不對"的時候，后面一定還有話
苻敞打了大半輩子仗，見過的陣型圖不下百張，能讓他說"不對"的圖，一只手數(shù)得過來
"哪兒都對，就是太對了。"苻敞抬起頭，"這個陣型考慮了弩兵和弓兵的射速差，考慮了側翼防守，還考慮了撤退路線。這不是一個沒上過戰(zhàn)場的人隨便畫得出來的。可他確實沒上過戰(zhàn)場。"苻敞把那幅圖折起來收好，放在案頭壓平。"他說他是流民，一個流民能畫出這種東西？他背后一定有人教過。也許是讀過兵書，也許是從什么地方看過。不管怎么說，這個人不能一直放在東坊那個破院子里。明天帶他來見我。我要當面看看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