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補井紋------------------------------------------。。，把族中三本舊賬翻到最后一頁，指尖停在一行已經(jīng)發(fā)黃的墨跡上。“六十三年前，初立井祭，耗黑陶母三斤七兩。”，筆畫很重，像刻進紙里。，青泥部每年都有補井記錄。泥、草、獸皮、石粉、井邊青苔，什么都用過，唯獨沒有再出現(xiàn)過陶母兩個字。。。，井邊的人分成了三撥。一撥要立刻收拾東西逃，一撥要綁了陸沉去黑石堡請罪，還有一撥沉默著看石魁。。，又把陸沉帶到青婆屋里。，也是給所有人一個交代。，往火里添了一根細柴?；鸸庹罩凉M是皺紋的臉，讓她看起來比平日更老?！疤漳覆皇瞧胀ㄌ漳?。”她道，“青泥部這些年燒的瓦罐、陶盆、糧甕，用的都是淺層泥。陶母在地底深處，是能承靈紋的老泥。第一代族長當(dāng)年挖到過一處陶坑，后來塌了。在哪里？”
“村東，廢窯溝?！?br>陸沉記得那個地方。
廢窯溝離青泥部六里，早年是族里燒陶的地方。后來地陷，埋了兩個人，青婆便下令封溝?，F(xiàn)在那里只剩幾座歪斜土窯和半溝積灰，孩子都不往那邊跑。
“活井砂呢？”陸沉又問。
青婆看向他，“你在井下已經(jīng)見過了?！?br>陸沉皺眉。
“井壁黑砂？”
“對?！鼻嗥劈c頭，“井砂原本是活的，能吸水，也能留靈?？删葜?，井砂多半死了。你要三斤活井砂，恐怕得下到最底層。”
“地脈余息呢？”
青婆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屋角。
那里蹲著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約莫十一二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短褂，頭發(fā)用草繩綁著，懷里抱著一只缺耳陶兔。她一直低著頭，像是怕被人看見。
陸沉聲音放輕，“小滿?！?br>陸小滿抬起頭。
她眼睛很黑，黑得像剛下過雨的井底。
“哥?！彼÷暤?，“他們是不是要把你交出去？”
“暫時不會?！?br>“那以后呢？”
陸沉沒有騙她，“如果井修不好，就會?！?br>陸小滿抱緊陶兔，指節(jié)發(fā)白。
青婆嘆了口氣，“地脈余息，只有小滿可能找得到。她從小能聽見地底的聲音。哪里有水，哪里有空洞，哪里要塌，她比獵犬還靈?！?br>陸沉知道這件事。
陸小滿五歲那年，曾在睡夢里哭醒，說屋后地底有東西在咬石頭。第二日，屋后土坡塌了半邊，露出一窩啃根鼠。
后來她又幾次聽見地底水聲，幫族里找過淺水坑。
但這能力不穩(wěn)定。
更多時候，她會被吵得整夜睡不著。
“小滿?！标懗羻?，“你現(xiàn)在還能聽見井里的聲音嗎？”
陸小滿搖頭，又點頭。
“聽不清。井里有三根釘子，聲音是斷的。可是東邊有一小段還在響。”
青婆手里的柴枝停住。
陸沉立刻問：“東邊哪里？”
陸小滿閉上眼，側(cè)耳聽了一會兒，抬手指向門外。
“廢窯溝?！?br>屋里安靜下來。
陶母和地脈余息都指向廢窯溝。
這不是巧合。
陸沉腦海里，《鑄界天書》的灰暗殘頁無聲浮現(xiàn)。井壁殘紋、黑陶片、廢窯溝三個畫面緩慢重疊，最后形成一條殘缺線路。
殘井支脈：東陶脈。
狀態(tài)：半枯。
風(fēng)險：窯溝地陷，陰寒積壓，可能存在吸靈鐵楔副釘。
建議：攜帶承紋陶片、火種、繩索。
陸沉閉了閉眼。
天書只給出識別和建議，不會替他把東西送來。
很好。
至少它沒有強到讓人失去判斷。
門外忽然傳來重重腳步聲。
石魁推門進來，身后還跟著陸槐和幾個族老。
陸槐一進屋就道：“青婆，不能再由著他胡來。姜衡是什么人？他說帶二十個就一定帶二十個。陸沉在井邊一句話，把全族都押上去了！”
“不押就不用死？”陸沉抬頭問。
陸槐一噎，隨即怒道：“至少不用多死十個！”
“錯了。”陸沉把賬冊推到桌面中央，“井枯，田死。黑石堡今年帶走十個，明年再來，青泥部交不出糧，還是會被帶走更多人。我們不是從今天開始危險，是從井被釘死那天起，就已經(jīng)在被慢慢割肉。”
石魁眼神一動，“釘死？”
陸沉看向眾人，“井底有三枚黑鐵楔，插在井紋節(jié)點上。那不是自然長出來的。”
屋中幾人臉色都變了。
陸槐下意識道：“誰會做這種事？”
沒人回答。
答案其實就在外面那面稅旗上。
但沒有證據(jù)，說出口只會讓人更絕望。
石魁沉默片刻，“你要怎么修？”
“先去廢窯溝找陶母和地脈余息，再下井取活井砂。今晚之前，我要燒出能接井紋的陶泥。明日拔第一枚鐵楔。第三日之前，讓井至少恢復(fù)一成出水?！?br>陸槐冷笑，“說得輕巧。廢窯溝早塌了，誰下去？你？”
“我下?！标懗恋?。
“我也去?！标懶M忽然站起來。
陸沉皺眉，“不行?！?br>“我能聽見?！彼е胀?，聲音很低，卻沒有退，“你聽不見。沒有我，你找不到那一小段還活著的聲音?！?br>青婆看著她，眼神復(fù)雜。
陸沉想拒絕。
可他知道陸小滿說的是對的。
天書能識殘，但前提是他接觸到殘物。地脈余息藏在地下，他找不到入口。
石魁把骨斧往肩上一扛，“我?guī)蓚€人護你們?！?br>“不夠。”陸沉道，“廢窯溝可能有副釘，陰寒會傷人。需要火把、繩索、三只空陶甕、兩張獸皮，還有一塊沒燒裂的老窯板。”
陸槐聽得臉皮直抽，“你現(xiàn)在還要調(diào)物資？”
“對。”陸沉看著他，“你管糧，也管倉。我要的這些東西，倉里有。”
“憑什么給你？”
陸沉沒有爭辯，只翻開賬冊，指向最后幾頁。
“倉里剩靈粟二百一十七斤，普通粟八百斤，干肉十二條，陶甕二十六只，獸皮九張。三日后若井不出水，這些東西夠全族吃多久？半個月？還是一個月？”
陸槐臉色難看。
“現(xiàn)在不給我，三日后你留著給黑石堡點數(shù)？”
屋內(nèi)沒人說話。
石魁忽然笑了一聲。
“管賬的嘴，比我的斧子利?！?br>他轉(zhuǎn)身看向陸槐，“開倉?！?br>陸槐還想說話，石魁已經(jīng)走到他面前。
獵首的影子壓下來。
“我說，開倉?！?br>半個時辰后，五個人離開青泥部，往東邊廢窯溝去。
陸沉、陸小滿、石魁，另有兩個年輕獵手，一個叫阿巖，一個叫青豆。
阿巖背繩索和獸皮，青豆背陶甕和火把。石魁走在最前面，骨斧拎在手里。陸沉牽著陸小滿，走在中間。
荒原的風(fēng)很干。
遠處稅旗還在坡上飄。
走出一里后，陸小滿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哥，村里有人在哭?！?br>“嗯?！?br>“他們怕你修不好?！?br>“我也怕。”
陸小滿抬頭看他。
陸沉沒有裝作胸有成竹。
他確實怕。
怕判斷錯，怕材料不夠，怕天書所謂的可修復(fù)只是給了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希望。更怕三日后井仍不出水，姜衡帶著人馬回來，把青泥部最后的骨頭敲斷。
但怕沒有用。
“小滿?！标懗恋溃澳阌涀?，怕的時候不要閉眼。越怕，越要看清楚路在哪里?！?br>陸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
廢窯溝很快到了。
溝口比陸沉記憶里更荒。幾座舊土窯塌了一半，窯壁上長滿灰白色苔斑。地面裂出許多口子，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剛靠近，陸沉懷里的黑陶片便微微發(fā)燙。
《鑄界天書》浮現(xiàn)。
發(fā)現(xiàn)殘損陶脈。
可采集：劣等陶母、枯化井砂。
警告：地下存在吸靈副釘。
警告：地陷結(jié)構(gòu)不穩(wěn)。
下一刻，陸小滿抓緊他的手。
她臉色發(fā)白，望向溝底一座塌窯。
“哥?！?br>“怎么了？”
“下面有人在敲。”
石魁猛地握緊骨斧。
阿巖和青豆也變了臉。
廢窯溝封了二十年，下面怎么可能有人？
陸沉看著那座塌窯。
風(fēng)從窯口吹過，發(fā)出嗚嗚聲。那聲音聽起來不像人在敲，倒像某種被壓在地底的東西，正一下又一下撞擊舊陶壁。
天書殘頁上，新的字跡緩緩浮出。
檢測到地脈余息。
檢測到未知殘魂。
是否繼續(xù)接近？
陸沉深吸一口氣，把火把從青豆手中接過。
“點火?！?br>火星亮起。
塌窯深處，那敲擊聲忽然停了。
緊接著，一道蒼老、沙啞、像從陶罐里傳出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
“青泥后人？”
“終于，又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