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哪有吃一口便登仙的珍饈。
飯就是飯。
米要真，菜要鮮，火候要熬得住。
人也一樣。
我叫林饌娘，活到一百零八歲，長安城里的人都喚我女食神。
他們以為我長壽，是因我嘗盡山珍海味。
其實(shí)我這一生舍不得放下的，不過一碗粗茶，一碟家常菜。
一百零八歲壽宴那日，望鶴樓擺滿珍饈。
熊掌鹿筋，鮑參翅肚，鋪得滿桌發(fā)亮。
滿堂權(quán)貴舉著酒盞，逼我交出長壽仙方。
我只嘗了一口，便放下筷子。
“假味。”
屋里頓時(shí)沒了聲。
我讓人撤去滿桌貴菜，只取糙米、青菜、老豆腐，煮了一鍋清湯。
湯滾起來時(shí)，第一個(gè)權(quán)貴摔了碗。
他跪在碎瓷上，雙手亂摸。
“那枚銀子，不是我想收的……”
第二個(gè)貴婦捂著臉，一遍遍喊著一個(gè)棄嬰的乳名。
第三個(gè)名廚跪在灶前，指甲摳進(jìn)磚縫。
那一日，沒人再問我仙方。
他們只盯著我那口舊鍋。
鍋里水聲咕嘟。
舊賬在熱水里翻了身。
1
我一百零八歲壽宴，辦在長安城望鶴樓。
樓下紅氈鋪過三條街。
門口立著兩排青衣小廝，手里捧著壽桃、金盞、玉如意。
有人從西域牽來白駝，駝背上掛滿香料。
有人從**送來冰鎮(zhèn)荔枝，冰化了一路，甜水淌滿街面。
我坐在主位上，腳邊放著一口舊鐵鍋。
鍋沿缺了半塊，鍋底熏黑，怎么洗也洗不出本色。
滿堂賓客瞥它一眼，眉頭便皺起來。
老王爺趙景坐在左首，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
他今年七十六，臉上撲著厚粉，脖頸的皮卻遮不住年歲。
“林饌娘?！?br>他笑著舉杯。
“今**百八大壽，我們也不繞彎子。你究竟吃什么活到今日，總該讓大家沾沾福氣。”
旁邊的戶部尚書崔延年立刻接話：“若有仙方，獻(xiàn)給**，也是一樁功德?！?br>我夾起面前那道孔雀開屏魚。
魚肉雪白，刀口細(xì)密，每片薄得透光。
我送進(jìn)嘴里。
甜、咸、鮮、香，一層壓一層。
偏偏沒有魚味。
掌勺的御廚柳懷安站在簾后，腰背挺直。
他是我舊日對手。
年輕時(shí)，他輸我半招，從此見我便繞道。
今日這席，是他親手做的。
我把魚吐進(jìn)帕子。
屋里聲音收住。
白瓷盤邊沾著一點(diǎn)紅油，襯得滿桌金玉也暗了幾分。
趙景的手停在桌面。
“怎么，不合口？”
我抬眼看向簾后。
“柳懷安，你糊弄魚，也糊弄自己?！?br>簾子晃了一下。
一個(gè)穿黑袍的瘦老頭走出來。
他頭發(fā)全白，胡須修得齊整，左手攥著袖口不放。
“林饌娘，今日滿城貴客都在，你別拿舊怨砸我的招牌。”
我笑了笑。
“你這魚，死了三日。”
柳懷安臉皮繃緊。
席上有人壓低聲音：“死了三日還能做成這樣，柳大師才有本事?！?br>我沒接話。
我讓徒弟阿蘿把那口舊鍋架上來。
阿蘿今年十七，是個(gè)羌女。
她發(fā)間系著紅繩，腕上戴銀鈴，走一步響一下。
她平日最煩我煮青菜豆腐。
嫌窮酸。
今日卻垂著頭，不敢出聲。
我往鍋里添水，丟進(jìn)一把糙米，一塊老豆腐，幾棵霜打過的小青菜。
火一起，滿樓香料味被灶煙沖淡。
趙景臉上的笑退了。
“林饌娘，本王不是來喝泔水的。”
我揭開鍋蓋。
白汽撲上來。
阿蘿忽然退了一步。
她盯著鍋里，腕上的銀鈴?fù)Ａ寺暋?br>我盛了第一碗，送到趙景面前。
“王爺嘗嘗?！?br>趙景盯著碗，不伸手。
崔延年先笑出聲：“王爺金口，怎能碰這等粗物？不如臣先替王爺試福?！?br>他接過碗，仰頭喝了一口。
下一刻，碗摔在地上。
熱湯濺濕他的官靴。
他彎下腰，雙手在地上亂摸，嘴里急著喊：“銀子呢？我**藥錢呢？那不是贓銀，是救命錢！”
滿堂靜得只剩湯水落地的聲響。
崔延年跪在碎瓷上，額頭連連磕地。
“我只收這一枚，真的只收這一枚……”
他的夫人臉色發(fā)白，想去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