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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書名:她把我當(dāng)?shù)?,攝政王他明知故寵  |  作者:雨帆楊  |  更新:2026-07-03

燕云初站在回廊下,指尖穿過發(fā)髻,又細細摸了一遍。

銀簪還在,穩(wěn)穩(wěn)別著烏黑的發(fā)髻,簪頭那粒米珠硌著指腹??婶⑾履敲缎珓λ氪_實不見了。她記得方才在偏廳里,周莽替她梳頭時,玉梳的齒尖還勾了一下劍穗的絲絳,她當(dāng)時甚至微微側(cè)了側(cè)頭,避開了那一扯。怎么一轉(zhuǎn)身的工夫,就沒了蹤跡。

她將銀簪拔下來,烏發(fā)霎時散落肩頭,又被她攏住。簪尾干干凈凈,沒有纏著半縷絲線,連斷頭都沒有。像是被人從發(fā)間極利落地抽走的。

"姑娘,怎么了?"碧桃抱著空了的朱漆箱蓋從偏廳出來,見她立在廊下不動,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沒事。"燕云初將銀簪重新**發(fā)髻,動作從容得沒有一絲破綻。她目光掃過回廊外的青石地面,石縫里嵌著幾片枯竹葉,除此之外干干凈凈。"許是落在哪兒了,不必聲張。"

她嘴上說著,心里卻清楚那枚劍穗的分量。

劍穗與劍鞘是一對。母親當(dāng)年將玄色劍穗留給她,以明珠為墜,絲絳為系;而劍鞘——那柄雕刻玄甲紋的短劍之鞘——則交給了受托撫養(yǎng)弟弟的江湖俠客青崖客。日后姐弟相認,以此二物合璧為憑。劍穗為信,劍鞘為證,缺一不可。

上輩子她死時,手里攥著的就是這枚劍穗。薛玉玨和墨婉清為了逼問忠勇侯府藏兵圖的所在,一根一根掰斷了她的手指,最后一根斷的是拇指,她拼盡最后力氣把劍穗攥進掌心,指甲掐進絲絳里。明珠被血浸得發(fā)暗,劃痕里嵌著干涸的暗紅。她們奪不走它,因為她攥得太緊了,緊到死后手指都沒能掰開。

她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從妝*最深處翻出來,日日帶在身上。睡覺時壓在枕下,梳頭時纏在發(fā)間,連沐浴都不敢離身半步。

現(xiàn)在它沒了。

燕云初沿著回廊緩步而行,裙擺拂過青磚地面,步速不快不慢,目光卻像梳子一樣細細篦過每一寸能看見的角落。偏廳門外的梅樹下沒有,枯枝間空蕩蕩的;轉(zhuǎn)角處的花圃邊緣沒有,泥土上連個腳印都清晰完整。

她在一處月洞門前停下。門后是一片小竹林,竹身細瘦,高矮參差,竹葉被穿堂風(fēng)吹得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片薄刃在相互摩挲。日光從竹葉縫隙間篩落下來,碎成滿地晃動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方才墨玄琛轉(zhuǎn)身離去時的側(cè)影。他右手垂在袖中,袖口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握住了什么東西。

"燕姑娘在尋這個?"

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高不低,像一塊石子投入靜水,漣漪正好蕩到她耳畔。

燕云初猛地抬頭。

月洞門上方,一叢修竹斜斜探出,竹身被壓彎成一個清瘦的弧度。墨玄琛就坐在那根彎竹上,玄色錦袍垂落下來,袍角與竹葉幾乎融為一色。他半倚著竹節(jié),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懸在半空,指尖捏著一枚玄色劍穗。明珠在穿過竹葉的碎光下泛著溫潤的暈,絲絳在風(fēng)里微微飄蕩,正是她丟失的那一枚。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日光在他身后鋪成一片淡金色,將他的輪廓勾得極清晰。那雙深潭似的眼睛里映著她的倒影,很小,卻像是被什么力道牢牢釘在了瞳仁中央。

燕云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驚嚇。她重生以來見過太多風(fēng)浪,周莽帶舊部闖廳時她沒慌,薛夫人變臉時她沒慌,攝政王突然駕臨時她也沒慌。此刻的心跳失常,是一種更奇怪的東西——那枚劍穗上的劃痕,那明珠的溫潤色澤,甚至那玄色絲線特有的九股絞編打法,都讓她心頭泛起一陣莫名的酸脹,像有根極細的**進了最柔軟的地方,不疼,只是脹得發(fā)酸。

"原來是王爺拾到了。"她垂下眸,將眼底翻涌的情緒盡數(shù)掩在低垂的睫毛之下,聲音清而穩(wěn),"多謝王爺。此乃家母遺物,云初不慎遺失,還望王爺歸還。"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節(jié)勻停,手心朝上時微微攤開,姿態(tài)恭謹(jǐn)而坦然。

墨玄琛沒有立刻動。

他坐在竹枝上,像一只斂翅的鷹,目光沉甸甸地壓下來。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少女低垂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細密的陰影,隨著呼吸微微翕動;能看見她掌心那層薄薄的繭——橫在指根與掌丘之間,不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女該有的,是握過劍柄、拉過弓弦、攥過韁繩才會磨出的痕跡。

和當(dāng)年一樣。

他想起方才在偏廳,看見她發(fā)間劍穗的瞬間,胸腔里像有什么東西轟然塌陷了一塊。原主的記憶翻涌而來——不,不只是原主的記憶。他在攝政王府的密室里,在那張紫檀書案前,翻看過那疊畫像整整一夜。畫像上的少女穿著玄甲紋騎裝,騎在青驄馬上,發(fā)間纏著這枚劍穗,明珠在日光里晃動。眉眼鮮活,笑得像一團滾燙的火。

而最后一張畫像,是她躺在棺槨里的模樣。紅衣染血,劍穗斷成兩截,明珠碎成了不規(guī)則的幾瓣,血從她嘴角蜿蜒到耳畔,把玄色的絲絳浸成了深褐。

那疊畫像被他燒了?;鹋枥矧v起的青煙嗆得他咳了半夜??伤]上眼,那畫面就浮在眼前,比任何畫像都清晰。

"王爺?"

燕云初的聲音將他拉回現(xiàn)實,像一根極細的線,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墨玄琛指尖摩挲著劍穗上的明珠。那幾道劃痕硌著指腹,他熟悉它們的深淺——每一條溝壑,每一個轉(zhuǎn)折,都是他上輩子(或者說,原主的那一輩子)留下來的。他在洞**攥著這枚劍穗,攥了整整七天,指甲嵌進明珠表面,留下這些永久的痕跡。后來他想,那是他唯一能留下來的東西了。她走得悄無聲息,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他只攥住了這粒明珠。

"這劍穗上的劃痕,"他開口,聲音比方才在偏廳里更低了幾分,低得像自言自語,卻每個字都清晰地送進她耳朵里,"是刀劍所傷。燕姑娘一個深閨女兒,這信物倒是經(jīng)歷過不少風(fēng)浪。"

燕云初指尖微蜷,隨即又緩緩展開。

這劍穗上的劃痕,是她上輩子被薛玉玨折磨時,劍穗掉落在地,被薛玉玨用**尖劃出來的。刀尖沿著明珠表面拉過三次,留下深淺不一的三道,她當(dāng)時疼得幾乎昏厥,卻死死盯著那道白光劃過明珠的軌跡,把每一條劃痕都刻進了記憶深處。這輩子重生后,那些劃痕還在,像上輩子烙在她身上的舊疤,跟了過來。

"邊關(guān)戰(zhàn)亂,家母遺物隨我顛沛流離,有些損傷,不足為奇。"她說得極輕,目光平直地迎著他,"王爺見多識廣,想來也知道,忠勇侯府的東西,沒有一件是養(yǎng)在深閨不見光的。"

她這話說得軟中帶刺,既認了劍穗的來歷,又不肯讓他探問更多。

墨玄琛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淺,幾乎沒有聲音,只是唇角微微動了動,笑意卻一絲都沒有抵達眼底。他忽然從竹枝上躍下,身形輕得像一片被風(fēng)摘落的竹葉,玄色錦袍在空中展開又收攏,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只靴尖輕輕點了一下青磚,便穩(wěn)穩(wěn)地站在了她面前三步處。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有余,站近了,陰影便籠罩下來,遮住了她頭頂那片碎光。他身上沉水香氣更濃了,混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衣料下那道舊疤散發(fā)出來的,她莫名地確定。

燕云初下意識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月洞門冰涼的門框。竹影在她臉上晃了晃,又穩(wěn)住。

墨玄琛向前一步。

他伸手,將那枚劍穗輕輕放在她掌心。玄色絲絳從他指間滑落,落在她掌心的觸感輕得像一片羽毛。明珠先著地,溫潤的玉面貼上她掌丘的薄繭,微涼,帶著他指腹的溫度。在他松手的剎那,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腕骨——像一片雪落在皮膚上,停了半瞬,又融化了。

燕云初的指節(jié)微微繃緊了一瞬。那一點觸碰太輕了,輕到如果不是她重生后對任何肢體接觸都格外敏感,幾乎察覺不到。

"物歸原主。"他收回手,袖口滑落,將那道舊疤重新蓋住。但他目光沒有收回,仍鎖在她臉上,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刀鋒隔著鞘壁也透出寒意。"燕姑娘,這劍穗……很重要?"

"是家母遺物。"燕云初握緊劍穗,明珠硌著掌心,那三道劃痕的溝壑像三條極細的河流,臥在她掌紋之間。"亦是云初日后尋親的信物。"

"尋親?"

"云初幼弟,五年前被母親托予江湖友人撫養(yǎng)。"燕云初抬起眸,直視他的眼睛。她發(fā)現(xiàn)他眼珠的顏色比尋常人要深一些,黑得幾乎不透光,瞳孔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琥珀色,像墨池里滴了一滴蜜。"如今父母雙亡,云初總要尋回骨肉至親。這劍穗與劍鞘是一對,日后相認,以此為憑。"

她說得坦然。因為這是真話——至少,是真話的一部分。她沒有說的是,那柄劍鞘如今究竟在誰手中,青崖客的下落又是什么,她上輩子翻遍了大半個江湖也沒找到的答案,這輩子才剛剛摸到線頭。

墨玄琛的眼神在她說出"幼弟"二字時,變了一瞬。

那是一種極深、極暗的情緒,像潭底忽然卷起了一個看不見底的漩渦。他的瞳孔微縮,指尖在袖中無意識地收了一下,又松開。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女,她不過十五歲,身形單薄得像一根竹,卻穿著一身近乎凜冽的玄甲禮服,脊背挺得筆直,抵著月洞門冰涼的門框也毫不示弱。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劍鞘裹著,鋒芒卻從縫隙里透出來。

她不知道,他知道的。

他知道她上輩子是怎么死的。知道她手里那枚劍穗,最后染的是誰的血——她的血、薛玉玨的血、墨婉清的血。她們的手指扳斷了她的,她把劍穗攥進掌心,指甲嵌進絲絳里,斷指的血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把玄色絲線浸成了褐紅色。最后她的手指僵硬了,掰不開了,那些女人只好連她整只手一起砍下來,才把劍穗從她掌心里剝離。

他也知道她此刻說的"尋親",上輩子落了一場空。她弟弟燕景初,在她死后第三年才得到消息,提著劍從北境殺回京城,單槍匹馬闖入攝政王府,在府門前被龍鱗衛(wèi)亂箭**在石階上。那年他才十七歲。箭簇穿透他胸膛的時候,他手里還攥著那柄與劍穗配對的劍鞘——鞘上玄甲紋,和***禮服上的一模一樣。

他也知道那枚劍穗更久遠的來歷。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那劍穗是五年前在黑水山的山洞里,一個十三歲的少女拆下來給他包扎傷口的。她一邊哭一邊剝蛇皮,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火堆里,把那團火澆得嘶嘶作響,可她把烤好的蛇肉塞到他嘴邊時,手很穩(wěn),一點都沒抖。

"王爺?"燕云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cè)首,避開了他過于灼人的目光,"可是云初說錯了什么?"

墨玄琛收回目光,像把一扇即將失控的門重新合上。他轉(zhuǎn)過身,玄色錦袍拂過竹枝,帶落幾片竹葉,葉片打著旋兒落在青磚上。

"沒有。"他背對著她,聲音恢復(fù)了那種疏離的平靜,"燕姑娘好生保管信物。這京城……風(fēng)大,別再把東西吹落了。"

他走出幾步,竹影在他身上斑駁流動,像一層層重疊的舊時光。他忽然停住,沒有回頭,聲音從肩后傳來,低而清晰:

"燕姑娘若是要尋親,北境一帶,本王或可幫襯一二。"

燕云初一怔。北境。她弟弟被托予青崖客,青崖客行蹤飄忽如云,但據(jù)她上輩子零星拼湊出的消息,燕景初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確實是在北境邊關(guān)附近的青鹿鎮(zhèn)上。那是個地圖上連名字都標(biāo)不全的小地方,風(fēng)沙大,人煙稀,她上輩子派人去找過三次,三次都空手而歸。

"王爺為何……"她忍不住開口。

"忠勇侯府滿門忠烈。"墨玄琛的聲音從竹林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空曠,像從一個很遠的地方被風(fēng)吹過來的,"本王與先帝,都曾受過侯爺恩惠。燕姑娘不必多慮。"

他的身影在竹林盡頭一閃,玄色錦袍的最后一片袍角被竹葉吞沒,再看不見了。

燕云初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的劍穗。明珠在午后斜照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那三道劃痕像三道舊傷,安靜地臥在玉質(zhì)之中。絲絳被他捏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絲涼意,她將劍穗湊近鼻端,極輕地嗅了一下——

沉水香?;熘┧团f藥膏的氣味。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手腕上的那道疤。從腕骨延伸到袖口深處,蒼白、蜿蜒,像一條沉睡的蜈蚣,皮膚表面微微凸起,筋脈在疤下隱隱搏動。

那疤痕的形狀……她似乎真的在哪里見過。

不是重生后的記憶。是更早的,上輩子的,被血與痛浸泡了太久、幾乎模糊成一片霧的記憶。一個潮濕的山洞,石壁上滴著水,火光搖搖晃晃,她手里捏著一條剝了一半皮的蛇,對面躺著一個人,胸口纏著她拆下來的劍穗絲絳,血把玄色浸成了深紅。

那個人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只有一眼。

然后他又昏過去了。她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臉。

燕云初攥緊劍穗,指節(jié)泛白。

不可能。那人是她在北境邊關(guān)偶然遇到的傷兵,她救了他七天,等到搜救的軍隊來了她就走了,連名字都沒問。她上輩子一直以為那是個尋常的邊關(guān)校尉,后來死得太早,再沒機會深究。

可那道疤……

她閉上眼,把那個畫面從記憶深處撈出來。昏迷的人側(cè)躺著,右腕搭在石頭上,袖口被血漬黏在皮膚上,她替他清理傷口時,看見了一道從腕骨向上延伸的舊疤。那時候她問他,他閉著眼沒回答,她以為是傷兵身上常見的舊創(chuàng),沒多想。

如今那道疤出現(xiàn)在攝政王的手腕上。

燕云初睜開眼,目光落在空無一人的竹林深處。竹葉還在沙沙響,日光還在碎碎地晃,一切如常。只有她掌心的劍穗還在微微發(fā)涼,像被人剛剛握過。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

攝政王府,書房。

墨玄琛站在窗前,右手按在左手腕上。那道舊疤在皮膚下微微凸起,隨著脈搏一鼓一沉,像一條埋了多年的蟲終于感覺到了什么,開始蘇醒。

白書端著新沏的茶進來,腳步放得極輕。他伺候王爺多年,知道這個時辰王爺不喜被打擾。可今日不同——王爺從相府回來后便一直站在窗前,站了將近兩刻鐘,連披風(fēng)都沒解,像個被釘在原地的影子。

"王爺,從相府回來就……"

"白書。"墨玄琛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幾乎要融進窗外漸起的暮色里,"五年前,本王在邊關(guān)遇刺,你可還記得?"

白書一愣,茶盞在手里頓了一下:"記得。王爺那時還是皇子,奉先帝密旨**北境軍務(wù),回京途中在涼州一帶遇伏。隨行護衛(wèi)三十七人全數(shù)陣亡,王爺身負重傷,失蹤了整整七日。先帝震怒,派了三萬龍鱗衛(wèi)搜山,把涼州境內(nèi)的九座山頭翻了個遍,最后在黑水山一處山洞里尋到了王爺。御醫(yī)說,王爺心口那刀再偏半寸就神仙難救……"

"七日。"

墨玄琛重復(fù)著這兩個字,指尖在舊疤上緩緩摩挲,沿著那道蜿蜒的凸起從上到下走了一遍。

原主的記憶里,那七日是一片混沌的血色。痛、高熱、斷斷續(xù)續(xù)的清醒與昏迷。他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影子,玄色的、溫暖的,帶著淡淡的藥草味和某種他說不清的熟悉感。醒來時人已經(jīng)在回京的馬車上了,御醫(yī)圍了滿車,先帝的圣旨緊跟著就到了。那七天的細節(jié),他想了三年都沒想起來。

直到上輩子,他在攝政王府的密室里翻出那疊畫像。畫像上的少女穿著玄甲紋騎裝,發(fā)間纏著劍穗,明珠在日光里晃。

直到這輩子,他穿越而來,與原主記憶徹底融合。就在某個深夜,他從一場高熱般的夢里驚醒,忽然什么都想起來了——

黑水山的山洞,石壁潮濕,火堆噼啪作響。一個十三歲的少女蹲在洞口,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她一邊哭一邊剝蛇皮,手里的刀不太穩(wěn),好幾次差點劃到自己。她把蛇肉串在樹枝上烤,眼淚掉在火堆里,嘶嘶地響??伤D(zhuǎn)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淚痕已經(jīng)被袖子胡亂擦掉了,只剩下紅紅的眼眶。

她蹲在他身邊,把烤好的蛇肉塞到他嘴邊:"吃了才有力氣活。"

他那時候高燒不退,牙關(guān)咬得死緊,她掰不開他的嘴,急得又掉了兩滴淚。最后她把蛇肉撕成極細的絲,一點一點塞進他唇縫里,喂了大半個時辰。

她每天出去找食物,回來時手臂上全是荊棘劃出的血痕,膝蓋的衣裳磨破了兩層。她給他換藥,拆了自己衣擺的里襯當(dāng)紗布,最后連發(fā)間的玄色劍穗都拆了下來,一圈一圈纏在他胸口的傷處。絲絳不夠長,她把明珠墜子拆了,用絲線打了三個結(jié),才勉強把傷口裹住。

第七天他醒過來。勉強睜開眼,看見她蹲在火堆邊烤野薯,發(fā)髻松散了,玄色劍穗不見了,只剩下那粒明珠被她攥在手心。他說不出話,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膝邊的劍穗——只剩明珠和半截斷絲。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見他握著自己心愛的東西,眼眶又紅了。但她沒哭,她只是把明珠輕輕放在他掌心,小聲說:"送你了。謝謝你活著。"

然后她聽見了山洞外的馬蹄聲。龍鱗衛(wèi)來了。她猛地站起來,像一只被驚動的鹿,抱著剩下的半截斷絲退進了山洞深處的陰影里。他想喊她,嗓子卻發(fā)不出聲,只看見她最后回了一次頭——火光映著她的側(cè)臉,睫毛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珠。

然后她消失了。

等龍鱗衛(wèi)涌進來,他已經(jīng)昏了過去。醒時掌心里空無一物,他不知道是自己昏沉中松了手,還是她趁亂悄悄抽走了。

他以為那是一場高燒里的幻覺。直到上輩子,他在密室里看見那疊畫像,看見畫像上的少女發(fā)間纏著的玄色劍穗,明珠上的劃痕——他忽然低頭看自己的指甲,那形狀、那深度,一一對應(yīng)。

是他攥出來的。

"王爺?"白書小心翼翼地問,見他不語,又補了一句,"可是相府那位燕姑娘……"

墨玄琛沒有回答。

他轉(zhuǎn)身走到書案前,從暗格中取出一枚半塊玉佩。那玉佩是羊脂白玉,雕著一朵五瓣山茶花,花瓣舒展,脈絡(luò)清晰?;ㄈ锾幦绷艘唤恰笨诘倪吘壵R平滑,像是被什么利器從中劈斷。

他取出那枚劍穗。

玄色絲絳,明珠帶劃痕。他將穗頭翻過來,穗結(jié)的中央有一道極細的凹槽,被絲線層層包裹著,不拆開根本看不見。他拆開了。玄色絲線一圈一圈解開,露出里面的玄鐵芯——只有小指指甲蓋那么大,形狀正好與玉佩戴缺口的凹槽嚴(yán)絲合縫。

穗與佩,本是一體。另一半玉佩在他手里,另一半穗芯在她劍穗中。五年前她沒來得及給他,或者說,她那時還不知道這劍穗里藏著東西。

他將穗芯輕輕嵌入玉佩戴缺口的凹槽里。

"咔嗒"一聲,極輕。

玉佩嚴(yán)絲合縫地合上了。缺了多年的那一角,終于填滿了。

墨玄琛將那枚完整的玉佩托在掌心里。山茶花在暮光中泛著柔潤的玉色,完整、無缺,像一個被拼湊了多年的謎,終于落下了最后一塊。

"白書。"他的聲音忽然啞了幾分,"去查。忠勇侯府五年前,可有一位十三歲的姑娘,去過涼州黑水山。查她做了什么,跟誰去的,怎么回來的,誰接的她。"

白書更懵了:"王爺,忠勇侯府的嫡女,五年前……應(yīng)該正是十三歲。但侯府千金怎會獨自去北境邊關(guān)……"

"去查。"

墨玄琛打斷他。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fā)涼的篤定,像刀鋒抵在喉間之前的那一瞬停頓。

白書打了個寒顫,低頭應(yīng)了聲"是",轉(zhuǎn)身快步出去了。

書房里只剩下墨玄琛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相府的方向。暮色已經(jīng)沉下來了,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一片接一片,從近處的屋檐蔓延到遠處的城門,像一片浮動的星海。那其中有一盞,是她的。

他將那枚完整的玉佩握在掌心,玉質(zhì)冰涼,漸漸被他的體溫捂熱。劍穗的明珠與玉佩的山茶花貼在掌心同一處,觸感溫潤而篤定。

"還有。"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開口,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從今日起,龍鱗衛(wèi)分一隊,暗中護著燕姑娘。她若掉一根頭發(fā)……"

他沒有說完。

但書房里的燭火忽然晃了一下。那半句話像一粒石子投進深潭,沉到底了,卻久久沒有平息。

窗外,一只灰鴿撲棱棱飛過屋檐,翅膀在暮色里拍出一陣細碎的風(fēng)聲,轉(zhuǎn)眼消失在漸濃的夜色里。墨玄琛的目光追隨著那抹灰影,望著它飛向相府的方向,心中忽然浮起上輩子他在密室中翻出的最后一頁手札。

那上面是原主臨終前的字跡,潦草、顫抖,墨跡洇了好幾處,像被水浸過——又像被淚浸過。只有一行字:

"云初,對不起。那夜****。"

他閉上眼。掌心的玉佩硌著指節(jié),五年前山洞里那場火的光與熱,隔著重生的漫長光陰,忽然又燙了一下他的掌心。

這輩子,他來早了。

他提前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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