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招生的第二年，我以全省第一的成績考**州醫(yī)學院。
辦入學手續(xù)時，老師讓我把家庭情況表壓在最上面。
我剛放下鋼筆，就看見上一份還沒收走的表。
姓名：田曉棠。父親：沈懷仁。職業(yè)：省人民醫(yī)院外科主任，援邊先進個人。
我盯著那三個字，手里的墨水滴在報名表上。
我爸也叫沈懷仁。
援邊先進個人的材料，是我媽熬了三個月替他整理出來的。
如果田曉棠是我爸的女兒，那我算什么。
我借了傳達室的電話，撥到我爸辦公室。
“爸，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電話那頭先是翻紙聲，接著是他一貫穩(wěn)妥的笑。
“你今天報到，別胡思亂想。等我開完會，晚上給你和**帶桂花糕?！?br>“你認識田曉棠嗎？”
那邊的紙聲停了。
“同名的人多，你別給我惹事?！?br>......
我掛掉電話，轉身追出教學樓。
醫(yī)學院門口擠滿了背行李的新生。
我在槐樹下攔住那對母女。
高個子的女人穿著鵝黃襯衫，皮鞋擦得亮。旁邊的女孩抱著搪瓷臉盆，眉骨和我爸像一個模子刻出來。
我問她：“你多大？”
女孩皺眉：“你誰??？”
女人一把把她扯到身后。
“曉棠，你先去招待所，媽跟這位同學說兩句話?！?br>田曉棠不情愿地走了。
女人這才看我，手指在皮包扣子上摳了兩下。
“同學，你找我女兒有事？”
“我看見她的報名表了。”
我把聲音壓得很平。
“她父親寫的是沈懷仁。我也姓沈，我父親也叫沈懷仁?！?br>女人的臉先白了一層，很快又扶住皮包帶。
“你看錯了吧。我愛人早年就沒了，我女兒從小沒爹。報名時老師說要填個監(jiān)護人，我隨便寫的?！?br>她說隨便，手腕往袖子里縮。
我還是看見了那只羊脂玉鐲。
那是我**。
我媽十八歲跟我爸訂婚時，外婆把玉鐲套到她手上。
后來我爸下鄉(xiāng)，家里日子緊，我媽把陪嫁的縫紉機賣了，金戒指賣了，只有這只鐲子留著。
三年前我爸說單位有困難，借去押給同事周轉。
我媽沒問第二遍。
她總說，**在外面做事不容易。
田玉蘭把袖口放下來，笑得有些硬。
“同學，東西不能亂認。京州賣玉的鋪子多，一樣的鐲子也多。”
“是嗎？”
我看著她手腕內側那道細裂。
“我媽摔碎過一次，補玉的師傅在裂口里嵌了一點銀粉。你這只也巧?！?br>田玉蘭往后退半步。
我問：“你跟我爸什么時候認識的？”
“我說了，不認識?！?br>“那你女兒為什么能填他的單位宿舍地址？”
她的皮包啪一聲掉到地上，幾張糧票和一封信散出來。
信封上是我爸的字。
蘭妹親啟。
田玉蘭蹲下去撿信，手忙腳亂。
我替她撿起最上面那封。
她撲過來搶。
“還給我。”
“你不是不認識他嗎？”
她咬著牙，聲音細得像從門縫里擠出來。
“你一個小姑娘，懂什么大人的苦處。懷仁欠我，不欠**。”
“他欠你什么？”
“當年他答應帶我回城，后來為了前程娶了**?！?br>她終于不裝了，眼里有恨，也有得意。
“**有個好出身，當然能坐在家里等他。我們娘倆在北河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
我看著她腕上的鐲子。
“所以你就拿我**東西，填我爸的名字，讓你女兒跟我進同一所學校？”
田玉蘭把信塞回包里。
“曉棠比你苦，她該有個正經父親。你已經占了沈家十八年，還想怎樣？”
我沒有再問。
傳達室外的黑轎車停下，陳叔從車里下來。
“知微，老先生在等你。”
田玉蘭的眼神變了一下。
我從她身邊走過。
“告訴沈懷仁，晚上我和我媽等他回家。”
家屬院里，我媽正蹲在水池邊洗白大褂。
那是我爸明天上臺作報告要穿的。
她把領口搓得發(fā)白，手背泡得發(fā)皺，指甲縫里全是肥皂沫。
我站在她身后，半天沒出聲。
她回頭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報到順利嗎？餓不餓？我給你煮了面?！?br>我問：“媽，你的玉鐲呢？”
她臉上的笑停了。
“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看見了?！?br>她扶住水池邊，洗衣板滑進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