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周援朝是被凍醒的。，冷得像**。他睜開眼，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光，看見林秀蘭已經起來了，正蹲在墻角生爐子。她的動作很輕，怕吵醒他和丫頭?！皫c起的？”周援朝坐起來。：“你醒了？還早呢，再睡會兒。我問你幾點起的。五點半。”林秀蘭說完又補了一句，“習慣了，到點就醒。”。他看著她在昏暗的光線里忙活，彎腰添柴火，用手扇風，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前世他也是這么看著她忙了二十年，從覺得理所當然到視而不見。人到中年才明白，這世上沒有什么理所當然，只是有人在替你扛著。，橘紅色的光映在林秀蘭臉上。她站起身，把昨晚剩的粥熱上，又轉身去疊被子。“秀蘭。嗯？今天咱們出去一趟。”：“去哪兒？供銷社?！敝茉财饋砹?，從行李袋里拿出那疊錢，“給你和丫頭扯幾身衣裳。援朝——”林秀蘭急了，“你昨天都跟娘鬧成那樣了，今天再花錢，她不得——她鬧她的，我買我的?！敝茉┖靡路?，“丫頭也醒了，收拾收拾，吃完飯就走?！?br>丫頭從被窩里探出腦袋，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咧嘴笑了：“爹，去哪兒？”
“去供銷社，給丫頭買糖吃?！?br>“糖！”丫頭一骨碌爬起來，什么瞌睡都沒了。
林秀蘭看著這父女倆，終于沒再說什么，只是轉身盛粥的時候，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早飯是稀粥配咸菜。周援朝看著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又看了看林秀蘭碗里更稀的半碗，把自己碗里的稠底倒了一大半給她。
“你吃?！?br>“我不餓——”
“吃?！?br>林秀蘭低下頭，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吃完飯，周援朝抱著丫頭出了門。林秀蘭跟在后面，路過正房的時候下意識加快了腳步，像一只從貓面前溜過的老鼠。
正房的門關著。周老太昨天鬧到半夜，這會兒還沒起來。只有周小紅在廚房里摔摔打打，故意把鍋碗弄出很大聲響，嘴里嘟囔著“六親不認”。
周援朝腳步不停，抱著女兒走出了院門。
供銷社在城東紡織廠的主街上，灰磚兩層樓，門頭上刷著“發(fā)展經濟，保障供給”的標語。大清早人不算多，柜臺后面站著幾個扎辮子的女售貨員，百無聊賴地閑聊。
周援朝抱著丫頭走進大門，林秀蘭跟在后面，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她很少來這里，以前買東西都是婆婆或者小姑子來，她只管在家干活。
“去布料柜臺?！敝茉f。
布料柜臺靠墻，一卷卷的確良、燈芯絨、棉布摞得整整齊齊。售貨員看見進來的是個穿舊軍裝的高大男人，后面跟著個黃瘦的女人和孩子，態(tài)度不算熱情，但也沒怠慢。
“同志，看點什么？”
周援朝把丫頭放下，指著柜臺后面的布料：“的確良，那個碎花的，還有那塊藍色卡其布，一樣扯兩身衣裳的料子?！?br>售貨員愣了一下：“兩身？”
“對。一大一小?！敝茉噶酥噶中闾m，“大人一身，孩子一身。”
林秀蘭趕緊扯他的袖子：“援朝，太貴了——”
“同志，等等?！敝茉醋∷氖郑抗鈷哌^柜臺，“那塊厚棉布也給我看看。”
售貨員這回精神了，利索地把幾塊布料都搬了上來。
周援朝伸手摸了摸那塊藍色卡其布，厚實，結實，做外套最合適。又摸了摸碎花的的確良，滑溜溜的，好看但不實用。前世他不明白女人為什么喜歡的確良，覺得華而不實。后來他懂了，不是衣服華而不實，是有人連華而不實的資格都沒有。
“碎花的確良做襯衫?？ㄆ洳甲鰞杉馓?。那塊厚棉布——”他想了想，“做條棉褲?！?br>林秀蘭急得臉都紅了：“援朝，一條棉褲夠丫頭穿了，我不要——”
“誰說給你做？”周援朝看了她一眼，“你的另外做?！?br>售貨員撲哧一聲笑了，看林秀蘭的眼神多了一點羨慕。
扯布的時候，周援朝的目光落在柜臺角落的毛線上。棗紅色的，只有兩卷，卷得緊實，在這滿柜的灰藍色調里顯得格外扎眼。
“那是什么？”
“純毛毛線，剛到的貨。就剩這兩卷了，打一條圍巾剛好?！笔圬泦T拿出來，“質量好得很，就是貴了點。”
周援朝接過來，在手里掂了掂。軟，厚，扎在手上有點*，但暖和。他回頭看了一眼林秀蘭，她的脖子光禿禿的，領口露出一截洗得發(fā)白的秋衣領子。
“多少錢？”
“一卷十二塊。”
二十四塊錢。夠買小半扇豬肉了。
“援朝，我不要——”林秀蘭話沒說完。
“包上?！敝茉彦X掏出來。
林秀蘭拽著他的胳膊，聲音都帶著哭腔了：“太貴了，真的，我不冷，給丫頭買就行了——”
周援朝轉過身，低頭看著她。
“秀蘭，你聽我說?！彼穆曇舨桓?，但每個字都砸在她心上，“這輩子，別人有的你會有，別人沒有的你也會有。以前欠你的，我一筆一筆還。二十四塊錢算什么？你跟我吃了五年的苦，別說一條圍巾，就是把整個供銷社給你搬回去，都不夠。”
林秀蘭愣在原地，眼眶紅得快要兜不住。
售貨員識趣地轉過身去包毛線，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丫頭抱著周援朝的腿，仰頭看看爹又看看娘，奶聲奶氣地問：“爹，娘怎么又哭了？”
“不是哭。”周援朝把女兒抱起來，“**是高興。”
從供銷社出來的時候，林秀蘭手里多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她抱著那個包，像抱著什么了不得的寶貝，走路都變得小心翼翼的。
經過街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幾個紡織廠家屬區(qū)的婦女。領頭的是住在第二排的張嬸，跟周老太關系不錯，昨天看熱鬧的人里就有她。
“喲，援朝家的，買這么多東西呢？”張嬸的眼睛在布包上掃來掃去。
林秀蘭下意識把布包往身后藏。
周援朝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擋住了妻子的半邊身子：“張嬸，買東西??？”
“可不是嘛，出來買點鹽。”張嬸笑著，“聽說援朝昨天剛到家就跟家里鬧起來了？年輕人，火氣別那么大，畢竟是你親娘——”
“張嬸，”周援朝打斷她，臉上掛著禮貌的笑意，“您家的二小子，上個月偷廠里棉紗那事，后來怎么處理的？”
張嬸的臉色刷地變了。
“沒、沒什么事，那都是誤會——”
“那就是說，保衛(wèi)科沒查到？”周援朝點點頭，“改天我找李科長喝個茶，正好問問清楚。畢竟公家財產，不能馬虎?！?br>張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扯了兩句閑話就匆匆走了，連鹽都忘了買。
林秀蘭愣愣地看著丈夫的背影。
他剛才跟張嬸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語氣客客氣氣的，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她嫁給他五年，從沒見過他這樣。
“走吧。”周援朝轉過身，表情恢復了平靜，“回家給你做新衣裳?！?br>林秀蘭跟在他身后，抱緊了懷里的布包。
江城的秋天很短，再過一個多月就該入冬了。
她低下頭，看著包里露出來的一角棗紅色毛線，忽然覺得今年冬天好像不會太冷。
回到家屬區(qū)的時候，遠遠就看見第三排院門口圍了幾個人。
周援朝瞇起眼睛，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丫頭趴在他肩上，小手朝那邊一指：“爹，咱家門口好多人?！?br>“嗯?！敝茉f，“不怕?！?br>他騰出一只手，握住了林秀蘭的手腕。
她的手還在抖。
但他握著，就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