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沾黃河水------------------------------------------“穩(wěn)著點！這邊，別吐啦，快搭把手！老四，還有你那兒。”，點了點下游三十米開外的一處水面，“桿子往左偏半尺，下鉤，慢著點呀。”，胳膊上肌肉繃緊，桿子緩緩調整角度，鐵鉤悄沒聲地沉下去。，就剩一截濕漉漉的麻繩，隨著水流輕輕晃蕩。。，郝建手里的煙**彈進水里，“滋啦”一聲滅了。，拍了拍沾了泥的褲腿?！坝辛恕！?.....，背對著那片蒸騰起來的薄霧。，死死盯著自己腳下龜裂的泥地。，金屬器械磕碰卵石的悶響，還有那種重物拖過濕泥地時，發(fā)出的黏膩又拖沓的聲音......！。
撈尸桿的鐵鉤，勾住了貨，正被三個精壯的漢子合力往岸上拖。
郝平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把頭埋得更低。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掐得生疼，這才勉強壓下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痙攣。
眼前寬闊的河道表面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
河水流速極快，人一旦掉下去瞬間就會被沖走。
底下的河床暗藏深坑、漩渦和暗流，岸邊的泥沙又極其松軟，人一不小心很容易陷入出不來。
“阿——嚏！”
一股冷風卷著河腥氣撲來，郝平猛地打了個噴嚏。
這味道，從他記事起，就烙在了記憶最深處。
這是郝家老宅永遠散不盡的氣味。
哪怕他后來去省城念了大學，住進窗明幾凈的宿舍，夜里閉上眼，有時候恍惚間，他依然會覺得這味道纏繞在他的枕畔，冰冷，**，如影隨形。
“平子！”
郝平渾身一僵，慢慢扭過頭。
爺爺郝鐵山，赤城撈尸隊的隊長，此時他正立在離水更近的一塊大青石上。
老爺子年近八十，背脊依然挺拔得像岸邊那棵被雷劈過一半?yún)s死撐著不倒的老槐樹。
上身穿著舊式褂子，褲腿高高挽起，露出筋肉虬結的小腿。
他沒下水，只是拄著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老槐木拐棍，站在那里，像極了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渾濁的老眼此刻**四射，死死釘在郝平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壓得郝平幾乎喘不過氣。
“蹲那兒孵蛋呢？”
“滾過來！看！瞪大眼睛看清楚！
這就是你祖祖輩輩吃的飯！
躲？你能往哪兒躲？你能躲到天邊去？
你血**流的是老郝家的血，是黃河水泡過的血！”
“真是個反骨的孽障！”
郝平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巴繃得緊緊的。
畢業(yè)沒多久，工作剛黃了，原本泡在網(wǎng)吧里的他被爺爺給喚到了黃河邊兒上。
可他其實一點兒也不叛逆。
就像在圖書館里抽煙是叛逆，在吸煙室里看書，同樣也叫叛逆......
叛逆的從來不是人，只是那個不合時宜、硬要扎進別人眼里的不一樣罷了。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泥地。
岸邊的嘈雜有了結果。
幾個渾身濕透、精壯黝黑的漢子，喊著號子，將一個裹滿了黃褐色河泥和水草的重物拖上了岸灘。
那東西外面嚴嚴實實覆著一層塑料布，看不清具體形貌，但從輪廓和拖拽的艱難程度來看。
應該......是個人。
鯉魚灘這一帶水域泥沙含量極大，水下能見度幾乎為零。
溺死的人泡三四天產生**氣體后上浮，全身充氣般鼓脹膨大，腹部尤其明顯，像被吹滿氣的皮球，他們管這叫“浮貨”。
極少數(shù)情況下，浮貨可能還未完全腐爛，甚至還會呈現(xiàn)“逆腐”現(xiàn)象。
郝平**郝建摘下臉上的透明面罩，露出一張被河風和日頭雕琢得如同粗糙巖壁的臉。
他先瞟了一眼青石上的老爺子，又遠遠望了望土坎上那個倔強沉默的背影，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他沒說話，只是揮手示意隊員處理現(xiàn)場，自己則大步朝郝平走來。
腳步聲沉重，踏在卵石灘上，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郝平的心口。
郝建停在兒子身后，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話，聽見了？”
郝平不吭聲。
“大學畢業(yè)，都大半年了?！?br>“工作找得咋樣？”
“……在找。”
“還在找?！?br>“找到啥了？找到眼高手低，還是找到不切實際？你說說你，都找的什么工作？
上回那家皮包公司，打著‘測試應酬能力’的幌子拉你打牌，你可倒好，一晚上在牌桌上輸了一萬五。
還有上上家，那個景區(qū)里的活兒。
我和你爺都瞅見了，你在那園子里就沒說過一句人話，天天擱那嗷嗷叫。
你哪兒是找了個班上，你那是當了個持證上崗的野人呀。
怎么，你還是覺得你老子、你爺爺這行當，給你丟人了？”
“我沒有！”
郝平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發(fā)紅，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獸，“我只是不想干這個！我不想一輩子泡在黃河里，跟……跟那些東西打交道！
我學了四年計算機，不是為了回來撈……”
“撈什么？”
郝建打斷他，聲音陡然一沉，目光如刀子般刮過郝平的臉，“嫌晦氣？嫌臟？”
郝平喘著粗氣，別開臉。
郝建盯著兒子年輕卻寫滿抗拒的側臉，那眉眼依稀有自己的影子，卻更多繼承了***那邊的清秀，也繼承了她那股子說不出的執(zhí)拗。
“你覺得，這黃河里躺著的，都是些什么‘東西’？”
郝建的聲音刻意壓低了一些。
“那里面，有你七舅姥爺，才十五歲，為了給家里人掙口飯下水摸魚，跳下去就再沒上來過。
還有你張嬸兒，跟她男人吵了架，一時想不開就……
也有完全不認識的，走丟的，被害的，自個兒活膩了的……
他們泡脹了，發(fā)臭了，不僅難看，還特么嚇人。
可他們生前，也是別人家的兒子，女兒，爹，娘，是活生生的人吶。”
“他們躺在水里，被魚蝦啃食，家里人在岸上哭瞎了眼，就等一個著落。
撈他們上來，送他們最后一程，入土為安，這活兒臟，這活兒晦氣，沒人愛干。
可總得有人干呀?！?br>郝建抬起粗糙黝黑、指節(jié)變形的大手，伸到郝平面前，那手上密密麻麻全是傷口。
“你老子我這雙手，是不干凈，是摸過浮貨。
可它也讓不少死了找不到家的人，回了家了。
你爺爺就更別提了，他那雙手，救過活人，也撈過數(shù)不清的浮貨，在這黃河灘上，提起‘郝鐵山’三個字，誰不念一聲好？”
“你以為，你那干干凈凈坐在辦公室敲鍵盤的營生，就比這個金貴？”
郝建收回手，語氣重新變得冷硬，“行，你看不上，你有大志向，我郝建不強求。
可你看看你，畢業(yè)這么久了，除了伸手問家里要錢，你干成啥了？
租個小破屋子，天天盯著你那破電腦一通亂搞，你那叫工作？你***叫做夢！”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鑿在郝平的心上。
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回一句“你懂個屁”，把這幾天的委屈全發(fā)泄出來。
現(xiàn)在就業(yè)形勢多難，春招剛結束，985畢業(yè)的他投了無數(shù)份簡歷，參加了無數(shù)場筆試面試……
實在是沒錢花了，他看著網(wǎng)上那些博主剪視頻買車買房，心里那股火被點燃了。
他也尋思著注冊了個賬號，熬夜剪輯，充會員買素材，把生活費都砸了進去，以為能搏個出路。
結果呢？
會員倒是沒少充，電費也沒少交，可屏幕那頭的粉絲數(shù)，就死死地卡在個位，竟便宜了那幫賣課的孫子。
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里，化為了更深的沉默。
他有什么資格反駁？
他學的是市場營銷，現(xiàn)在，就是一個畢業(yè)即失業(yè)，啃老，眼高手低，連自己都銷售不出去的失敗者。
一個連自己都快養(yǎng)不活的廢物。
“你舅那邊，昨天捎信來了?！?br>郝建忽然轉了話題，語氣有些復雜。
郝平一愣，倏地轉過頭。
“**姥……昨晚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