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禮物------------------------------------------，天亮的時候她聽見客廳里有動靜，睜開眼看了下手機(jī)，六點(diǎn)十分。，廚房燈亮著，田成站在灶臺前面，鍋里煮著粥，白氣往上冒，撲在他臉上。他沒開抽油煙機(jī)，窗戶推開半扇，晨風(fēng)從外面灌進(jìn)來，吹得灶臺上的火苗斜了一下?！澳闫疬@么早？”羅晚秋問。，“睡不著?！?，拿勺子攪了兩下，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米粒翻上來又沉下去，羅晚秋在餐桌邊坐下，兩手?jǐn)R在桌面上，手指頭交疊在一起。，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端著坐下，粥面上浮著幾粒紅棗，煮開了花，顏色發(fā)暗?！?*昨晚……”羅晚秋開了一個頭，又停住了。，低頭喝了一口粥?！澳隳莻€趙叔，”羅晚秋用勺子攪了攪粥，“后來有消息嗎？有。他在哪？”，“媽，你先吃飯。我問你他在哪。他說先不告訴我。”，“為什么？”
“他說等我爸自己想說的時候再說?！?br>羅晚秋把勺子擱下了，鐵勺碰瓷碗，一聲脆響，“**的朋友，什么時候你比我還熟？”
田成看著她，“你認(rèn)識我爸幾個朋友？”
羅晚秋張了一下嘴，沒出聲。
“你不知道他有朋友，”田成替她說了，“因?yàn)樗麖牟粠笥鸦丶遥袥]有跟你說過單位里的事？有沒有跟你說過誰請過他吃飯？有沒有跟你說過哪個同事家里有困難他去幫過？”
羅晚秋的拇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沒有吧，”田成說，“他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不想聽這些。”
“我沒說過我不想聽——”
“你是不想聽，”田成打斷她，“你只想知道他工資卡里還有多少錢，你打給他是查崗，你問他今天吃什么，實(shí)際上是想知道他為什么沒按你列的清單買?！?br>羅晚秋看著他。日光燈從她頭頂照下來，她眼角那兩道紋路比昨晚更深了，還沒到七點(diǎn)，她沒化妝，嘴唇上干了一層皮。
“你今天怎么了？”她說，“替**打抱不平？”
“我就是說說?！?br>“**走了，你現(xiàn)在來跟我說這些，昨天之前你干什么去了？”
田成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咽了，“昨天之前他還沒走?！?br>羅晚秋的右手攥了一下桌沿，桌沿那一塊被她剛才按過，留下一個濕印子。
“成成，”她的聲音往下壓了壓，“**那個人，他的事你不了解?！?br>“你了解？”
“我跟他過了三十五年?！?br>“那你知道他最大的愛好是什么嗎？”
羅晚秋停了一下，“……下棋?！?br>“那是你猜的，他根本不會下棋。他每次在小區(qū)涼亭里坐著是看別人下，你自己說的，三十五年前你們相親的時候他告訴過你，他最大的愛好是下棋，他那是怕你嫌他悶，編的。”
羅晚秋的嘴半張著，沒合上。
田成站起來，把**那碗粥推回她面前，“你先吃。涼了?！?br>他轉(zhuǎn)身去廚房刷鍋，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地沖出來，羅晚秋坐在餐桌前，低頭看著那碗粥，紅棗在粥面上浮著，皮破了，里面的肉翻出來，深褐色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進(jìn)嘴里，粥已經(jīng)快涼了，溫溫的，米粒黏在舌頭上，她咽了下去。
田成把鍋刷好扣在瀝水架上，走過來坐下，“媽，你昨晚問我爸搬去哪兒了，我只知道他有地方去，趙叔說他住下了?！?br>羅晚秋抬起頭，“趙叔到底是誰？”
“我爸以前單位的同事，退休了好幾年了?！?br>“**以前單位的同事，你連他們什么時候有聯(lián)系的都不知道？”
田成看著她，“你也不知道。”
羅晚秋把碗推到一邊，“**走得這么干脆，是不是早就在外面有別的地方了？”
田成靠著椅背，“你第一個想到的還是這個?！?br>“不然呢？他一個月五千退休金——”
“媽，”田成打斷她，“咱倆打個賭?！?br>“賭什么？”
“兩天。我兩天內(nèi)找到我爸在哪，找到了，你去見他一面，跟他說一句‘這些年你辛苦了’，找不到，你讓我搬出去跟我爸住?！?br>羅晚秋盯著他看了幾秒，“你已經(jīng)在收拾東西了是不是？”
田成沒否認(rèn)。
“你昨天晚上就在打算了？”
“昨天晚**那一巴掌，”田成說，“我就想了。”
羅晚秋的手從桌面上滑下來，擱在膝蓋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早上沒擦護(hù)手霜，皮膚上一層細(xì)密的干紋。
“**打你了？”
“沒。”
“那你憑什么站他那邊？”
“他從來不**，”田成說，“這三十五年里你發(fā)過多少次脾氣他打過你一次沒有？”
羅晚秋沒說話。
“你沒說你去找他，”田成站起來把空碗收進(jìn)廚房，放進(jìn)水槽里，碗碰到不銹鋼槽壁，一聲脆響，“但我知道你肯定在想?！?br>他轉(zhuǎn)過身來，靠在灶臺邊上，“你想去找他，找到之后看他住的地方什么樣，如果是破房子，你就說‘你看你離開我過成什么樣’，如果是好房子，你就問他哪來的錢?！?br>羅晚秋從椅子上站起來，高跟鞋她還沒換，穿的是拖鞋，站起來的時候拖鞋底在瓷磚上蹭了一下，一聲悶響。
“田成，”她連名帶姓叫了他一聲，“你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你問的是什么時候，”田成說，“還是問的誰把我變成這樣的？”
羅晚秋朝他走了兩步，拖鞋底踩著地磚，聲音很輕。
“我問的是你什么時候?qū)W會這么跟**說話的?！?br>“你問的是‘什么時候’，但我回答的是‘誰把我變成這樣的’，”田成的聲音不高，“你聽清楚了嗎？”
羅晚秋站在廚房門口，她一只手扶著門框，大拇指按在門框邊上，指甲蓋挨著木頭邊緣，壓出一道白印。
“**走之前，”她說，“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
“說過。”
“說什么？”
“他說讓我多陪陪你?！?br>羅晚秋的手指從門框上滑下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拖鞋尖。
“他還說，”田成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不管你怎么罵他，他都認(rèn)?！?br>羅晚秋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他說這三十五年你罵他比吃飯還勤，”田成說?！暗麤]想過離，因?yàn)樗X得你那是壓力大，是在外面受的氣沒地方撒，他說你是那種撒完了就沒事了的人，他習(xí)慣了。”
羅晚秋把頭抬起來了，她看著田成的眼睛，她兒子的眼眶底下有一圈淡青色的陰影，昨晚沒睡好。
“他怎么跟你說的這些？”
“昨晚你睡著之后，我給他打了電話?！?br>“他開機(jī)了？”
“只開了一分鐘，讓我別告訴你?！?br>羅晚秋的喉嚨里卡了一團(tuán)東西，她吞了一下，沒吞下去。
“成成，”她說，“**……跟你說這些的時候，聲音什么樣？”
“跟平時一樣?！?br>“沒哭？”
“沒哭。”
羅晚秋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他，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窗外，天已經(jīng)全亮了，對面樓的窗戶反射著白晃晃的日光，樓下有人遛狗，狗叫了兩聲，被主人喝住了。
“你找到他了告訴我一聲，”她說。
田成站在她身后，“然后呢？”
“然后我去見他?！?br>“說什么？”
羅晚秋沉默了很久，廚房窗戶開著半扇，風(fēng)吹進(jìn)來，把灶臺上沒擦干的水珠吹出一道細(xì)痕。
“我去跟他說，”她開口了，“你回來，我們重新算?！?br>田成看著她后背，“重新算什么？”
“賬?！?br>她轉(zhuǎn)過來，“不是AA那種算法，是我欠他的那種算法。”
田成站在廚房門口，兩個人隔著三步遠(yuǎn)的距離，晨光從窗戶斜進(jìn)來，把地磚照出一塊長方形的亮區(qū)，光線里有細(xì)小的灰塵在浮。
“那你去吧，”他說，“我找到他發(fā)位置給你?！?br>羅晚秋點(diǎn)了點(diǎn)頭，點(diǎn)完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點(diǎn)了頭。
“對了，”田成往外走，“他走的時候，還留了一樣?xùn)|西?！?br>“什么？”
田成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擱在餐桌上。
一把舊鑰匙，和他留在鞋柜上那把不一樣，這把更小，銅的，上面貼著一小片膠布，膠布上用圓珠筆寫著兩個字：“書柜”。
田成說：“他讓我把這個給你?！?br>羅晚秋拿起那把鑰匙。銅的，比手掌還小一圈，邊緣有些發(fā)綠，膠布邊緣卷了，圓珠筆寫的“書柜”兩個字褪了色，但還能認(rèn)出來。
“哪個書柜？”她問。
“書房那個。”
羅晚秋轉(zhuǎn)身走進(jìn)書房。她拉開書桌的抽屜，空的，她拉開左邊那排柜門，空的，她拉開右邊那排柜門，底下那一層鎖著。
她蹲下去，把銅鑰匙**鎖孔，轉(zhuǎn)了一下，咔。
鎖開了。
她拉開柜門，里面放著一個鐵皮餅干盒，舊的，上面印著不知多少年前的餅干品牌，鐵皮表面的漆已經(jīng)磕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白鐵。
她把餅干盒端出來，放在書桌上，揭開蓋子。
里面是一沓紙，第一張是一張舊**，上面印著日期——三十五年零三個月前。金額：一萬八千塊，商品名：一居室，201號。
她翻到第二張，一張匯款單存根，收款方署名“田心?！保瑓R款金額三百，匯款時間，三十五年前。
第三張，又一張，**張。
全是匯款單，同一個收款人，同一個姓名，金額從三百到五百到八百到一千，時間跨度從三十五年前到三年前。
羅晚秋把最后一張翻出來，最底下壓著一張對折的白紙，她打開，白紙上用圓珠筆寫著幾行字，向右歪的：
“這間書房是你三十二歲那年換的，你說你終于有自己的書房了。我把東西鎖進(jìn)去，鑰匙一直帶著，現(xiàn)在留給你。”
“里面有三十五年的匯款單，每一筆都是我從工資里勻出來的，那套房子的首付是它們砌出來的?！?br>“房子還在，我一直空著?！?br>“你不需要知道為什么，我走的時候你會看到?！?br>落款沒有日期，沒有名字。
羅晚秋拿著那張紙，坐在書桌前面，窗戶開著半邊，風(fēng)吹進(jìn)來，紙的邊角掀了一下，她按住了。
樓下有人按了一聲喇叭，長長的，拖了兩秒才斷。
她低頭看見鐵皮盒子最底下還有一張小紙條。更小的，對折了兩次，她抽出來展開，上面四個字：
“周末買米?！?br>她看了很久。
那是她冰箱上那張便利貼的字，她昨晚揉成一團(tuán)塞進(jìn)了口袋，但他寫了兩張，一張貼了，一張放在盒子里。
她攥著那張紙條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風(fēng)把桌上的匯款單吹得翻了一頁。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