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碎金，斜斜地淌過窗欞，在青石板鋪就的小院里投下斑駁的光影。

墻角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像是藏著無數(shù)細(xì)密的心事，而這心事里，最沉的那一縷，正攥在一個兩歲孩童的小手里。

蕭清鈺還不滿三歲，身量比同齡孩子稍顯單薄，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烏黑的發(fā)茬軟軟地貼在頭皮上，額前幾縷被汗水濡濕，更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那是種混合了好奇、執(zhí)拗，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光亮。

他正蹲在東廂房的窗臺下，小小的身子幾乎要蜷縮進墻根的陰影里。

懷里緊緊揣著一樣?xùn)|西，硬邦邦的棱角硌著他的小腹，卻讓他莫名覺得安心。

那是一本線裝古籍，封面己經(jīng)泛黃發(fā)脆，邊角磨損得厲害，正是他那位平日里對他雖嚴(yán)厲卻總在夜里悄悄為他掖被角的師父深景川，藏在床頭暗格里的寶貝。

“師父的秘籍……”清鈺小聲嘀咕著，奶氣的嗓音里帶著點炫耀般的得意。

他花了整整三天，趁師父去后山采藥或是在院中打坐的間隙，踩著小板凳，踮著腳尖，一次次摸索那暗格的機關(guān)。

師父總說他年紀(jì)太小，筋骨未開，還不到接觸這些的時候，可他就是好奇。

師父舞劍時的身影那么挺拔，出拳時的風(fēng)聲那么凌厲，他也想變得和師父一樣厲害，能保護這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家。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里面的字跡是用毛筆寫的，筆鋒蒼勁有力，像是能從紙上跳出來一般。

可那些字他一個也不認(rèn)識，只看得懂旁邊偶爾畫著的小人，有的伸拳，有的踢腿，姿勢古怪又威風(fēng)。

清鈺學(xué)著小人的樣子，笨拙地抬起胳膊，試圖模仿一個看似簡單的起手式。

“唔……”他咬著下唇，小胳膊還沒抬到一半，就因為重心不穩(wěn)，“咚”地一聲坐在了地上。

懷里的古籍“啪嗒”掉在地上，發(fā)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響。

幾乎是同時，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wěn)，有力，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敲得清鈺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糟了！

是師父回來了！

清鈺嚇得魂都飛了，手腳并用地爬過去，想把書撿起來藏好。

可越是慌亂，小手越是不聽使喚，怎么也抓不住那滑溜溜的書頁。

“清鈺。”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不怒自威。

清鈺的身子瞬間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連頭都不敢回。

深景川站在院門口，一身青灰色的長衫沾了些塵土，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

他身形高大，面容剛毅，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平日里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結(jié)了層薄冰。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古籍上，又緩緩移到那個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fā)抖的小小身影上，眸色沉了沉。

“師父……”清鈺慢慢轉(zhuǎn)過身，小臉上血色褪盡，嘴唇抿得緊緊的，眼里己經(jīng)開始泛起水光。

他知道自己闖禍了，師父最寶貝這本書，從不許任何人碰，更別說他還偷偷把書拿了出來，摔在了地上。

深景川彎腰，撿起那本古籍。

他手指拂過磨損的封面，又輕輕捻了捻被清鈺坐皺的書頁，動作里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小心翼翼。

然后，他首起身，看著眼前低著頭、小手緊張地絞著衣角的孩子，聲音聽不出情緒：“誰讓你動這本書的？”

“我……我想看看……”清鈺的聲音細(xì)若蚊蚋，眼淚終于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師父，我錯了……”他知道師父的規(guī)矩。

深景川教他識字，教他辨認(rèn)草藥，教他基礎(chǔ)的吐納之法，從不用重話，更別說動手。

可唯獨在“規(guī)矩”二字上，師父眼里從不含糊。

他曾親眼見過，有個誤入后山的獵人，不小心踩壞了師父精心培育的藥圃，一向溫和的師父，當(dāng)時就冷下了臉，雖沒傷人，卻也讓那獵人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知道錯在哪里了嗎？”

深景川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清鈺心里更慌。

他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師父：“我不該……不該偷偷拿師父的書……不該……不該學(xué)里面的動作……”深景川沒說話，轉(zhuǎn)身走進了正屋。

清鈺咬著唇，不敢動，也不敢哭出聲，只能任由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衣襟上。

他聽見屋里傳來輕微的響動，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很快，深景川走了出來。

他手里拿著一樣?xùn)|西——那是一把戒尺。

戒尺是用桃木做的，約莫半尺長，寸許寬，表面光滑，顯然是用了很多年。

清鈺見過這把戒尺，就掛在正屋的墻上，師父說那是用來“正行止，明對錯”的，卻從未真正用過。

看到戒尺的那一刻，清鈺的哭聲瞬間卡住了，眼里的恐懼濃得化不開。

他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過來?！?br>
深景川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聲音依舊平穩(wěn)。

清鈺挪不動腳步，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糊了滿臉。

他看著師父手里的戒尺，又看看師父嚴(yán)肅的臉，心里又怕又委屈。

他只是想變得厲害一點，想讓師父高興，為什么會這樣？

“師父……”他帶著哭腔哀求，小跑到深景川面前，“我再也不敢了……清鈺聽話……師父別打……”他伸出小手，想去拉師父的衣角，卻被深景川輕輕避開了。

“清鈺，”深景川看著他，目光深邃，“師父教過你，‘敬’字為先。

敬物，敬人，更要敬規(guī)矩。

這書里的東西，不是你現(xiàn)在能碰的，更不是能被你偷偷拿來胡鬧的。

今日若不嚴(yán)懲，他**便會覺得，規(guī)矩可以隨意打破，禁忌可以隨便觸碰，那才是真正害了你。”

他的話，清鈺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師父是真的要打他了。

“把手伸出來?！?br>
深景川的語氣不容置疑。

清鈺哭得更兇了，小手縮在身后，搖著頭：“不要……師父……疼……”深景川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就被堅定取代。

他放下戒尺，伸出手，輕輕握住清鈺的手腕。

他的掌心寬厚而溫暖，帶著常年練拳留下的薄繭，可此刻，這溫暖卻讓清鈺覺得更加害怕。

“清鈺，”他的聲音放柔了些，“做錯事，就要受罰。

這不是為了讓你疼，是為了讓你記住。

記住今天的疼，以后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br>
他慢慢將清鈺的小手拉到身前。

那是一只小小的手，手指纖細(xì)，掌心肉乎乎的，透著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深景川拿起戒尺，懸在那只小手上方，停頓了片刻。

“啪！”

第一下戒尺落下，聲音清脆得讓人心驚。

清鈺“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

那一下并不重，卻帶著一種銳利的疼，從手心瞬間蔓延開來，像有無數(shù)根小針在扎。

“師父！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他哭喊著，掙扎著想把手抽回來，卻被師父牢牢按住。

“啪！”

第二下接踵而至，落在了同樣的位置。

疼感更甚了，手心像是被火燒一樣。

清鈺的小臉哭得通紅，鼻涕眼淚糊在一起，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他不再掙扎，只是抽噎著，斷斷續(xù)續(xù)地哀求：“師父……別打了……清鈺再也不敢了……嗚嗚……”深景川的手臂微微緊繃，握著戒尺的手，指節(jié)都有些泛白。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的不忍己被壓下。

“啪！

啪！

啪！”

又是三下，一下比一下沉穩(wěn)，落在清鈺的掌心。

每一下落下，清鈺的身子就顫抖一下，哭聲也跟著拔高一分，卻始終沒有再掙扎。

他小小的腦袋低著，能看到師父握著戒尺的手，也能感受到師父按在他手腕上的力道，那力道里，似乎藏著一種他讀不懂的復(fù)雜情緒。

五下打完，深景川放下了戒尺。

清鈺的手心己經(jīng)紅透了，像抹了一層胭脂，微微有些腫脹。

他抽噎著，把手縮了回去，卻不敢揉，只是用另一只手輕輕托著，眼淚還在不停地掉。

“記住了嗎？”

深景川的聲音有些沙啞。

“記……記住了……”清鈺哽咽著，“不……不能隨便動別人的東西……要……要守規(guī)矩……”深景川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那只紅腫的小手，沉默了片刻，起身走進屋里，拿出一小瓶藥膏。

他蹲下身，輕輕拉過清鈺的手，用指腹蘸了點藥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他的掌心。

藥膏涼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緩解了些許疼痛。

清鈺抽噎著，偷偷抬眼看師父。

師父的眉頭還是皺著，可眼神里的冰冷己經(jīng)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熟悉的溫和，還有一絲……心疼？

“師父……”他小聲叫了一句。

“嗯？”

深景川應(yīng)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

“你……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清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清鈺以后一定聽話，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深景川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眼睛哭得紅紅的孩子，忽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師父沒生氣?！?br>
“那……那你還打我……”清鈺委屈地扁扁嘴。

“打你，是讓你長記性?！?br>
深景川的聲音放得很柔，“清鈺，這世道不太平，師父教你的規(guī)矩，既是約束，也是保護。

以后你就會明白的。”

清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小手埋進師父寬厚的手掌里。

夕陽的余暉落在兩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小院里的槐樹葉還在沙沙作響，仿佛在低聲訴說著什么。

他不知道，師父口中的“不太平”，遠(yuǎn)比他想象的要殘酷得多。

他更不知道，這頓讓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戒尺之罰，僅僅是他顛沛命運的序幕。

此刻掌心的疼痛會慢慢消退，可師父那句“既是約束，也是保護”的話，卻像一顆種子，悄悄埋進了他的心里，在未來的無數(shù)個日夜里，生根發(fā)芽，支撐著他走過一段又一段黑暗的旅程。

夜色，漸漸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