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廢品站是我最好的學校。
每次我爸讓我去丟垃圾，我都會在廢品站多待一會兒。
翻那些被人扔掉的書。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被人撕了一半，剩下的我撿回去。
英語單詞書被人泡過水，我一張一張揭開放太陽底下曬干。
高中數(shù)學課本，封面沒了，扉頁上不知道哪個學生寫了“數(shù)學**”，我當寶貝一樣揣在懷里。
回家不敢看。
家里就那么幾間屋，沈浩住朝南的大房間，我住樓梯間改的小隔間，連窗戶都沒有。
但我有***電筒。
是六歲那年，鄰居姐姐去鞋廠之前送給我的。
她說：“小鹿，你要好好讀書。”
我把那把手電筒攥得緊緊的，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我聽不懂她的話。
其實我聽懂了。
我一直都聽得懂。
只是不能說。
每天晚上，等全家都睡了。
沈浩在隔壁打游戲的聲音停了，我爸的呼嚕聲響起來了，我媽翻身的聲音也沒了。
我就把手電筒打開。
用被子蒙住頭。
一頁一頁地看。
從小學課本看到初中，從初中看到高中。
不懂的地方就反復看，看例題，推公式。
我把每一道題都做一遍，再用紅筆對答案。
沒有紅筆，就用我媽化妝臺上的口紅。
有幾次她發(fā)現(xiàn)口紅少了，罵了一整天，說家里進了賊。
沈浩說是“傻鹿偷的”。
我蹲在角落里，嘴里流著口水，沖她傻笑。
她氣得踢了我一腳。
那支口紅的痕跡，已經(jīng)變成我數(shù)學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訂正筆記。
藏在我枕頭芯子里。
十二年。
我沒出過一次錯。
日子一天一天過。
我在這個家里，像一團空氣。
不，比空氣還不如。
空氣至少不用被打。
沈浩心情不好的時候，會過來踹我兩腳。
我爸喝醉了，會指著我罵“廢物，白養(yǎng)你了”。
我媽會讓我洗全家的衣服、掃全家的地、刷全家的碗。
然后給我一碗白飯。
如果那天她心情好，會在飯上澆一勺菜湯。
我都接著。
傻笑著，流著口水，把飯扒進嘴里。
心里在默背明天要看的數(shù)學公式。
我知道，高考快到了。
我早就查過。
高考是全國統(tǒng)一的，實名制，考場有監(jiān)控，成績出來后全省排名。
沒有任何人能奪走你的分數(shù)。
沒有。
不像小升初，不像中考，名額可以被頂替，成績可以被調(diào)包。
高考不行。
只要我進了那個考場，寫下了我的名字和考號。
那張卷子上的每一分，都是我的。
誰都拿不走。
所以我必須撐到那一天。
但我爸不打算讓我撐到那一天了。
那天晚上，家里來了個陌生男人。
四十多歲，禿頂，滿臉橫肉，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皮夾克。
他進門的時候，我在院子里喂雞。
他把手里提著的兩箱牛奶放在桌上，眼睛往我這邊瞟了一眼。
“這就是你家那個？”
我爸滿臉堆笑，拉著他的手往屋里走。
“對對對，劉哥，您看看，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身子骨結實，能干活，能生娃?！?br>我媽在旁邊幫腔：“是啊是啊，劉哥您放心，這丫頭聽話，讓干啥干啥?！?br>那個叫劉大勇的男人又看了我一眼，捏了捏我的胳膊。
我沒有躲。
嘴里還是那副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