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苦。
因為回到家，李慧會給他打好洗腳水，把晚飯熱在鍋里，然后坐在旁邊，一邊織毛衣一邊聽他講廠里的事。他講得很起勁，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插一句“真的嗎然后呢”，讓他覺得自己講的不是什么雞毛蒜皮，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傳奇。
后來呢？
后來廠子倒了，故事沒了。
陳默站在一棟六層舊樓前，仰頭看著四樓的那個窗戶。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露出一個空調(diào)外機——那是后來的租客裝的。他們住的時候，別說空調(diào)了，連風扇都是撿的二手貨，轉(zhuǎn)起來咯吱咯吱響，像一個氣喘吁吁的老頭。
“陳默？是陳默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陳默回頭，看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手里拎著一袋菜，正瞇著眼睛打量他。
“王姨?！标惸J出來了，是從前的鄰居，住在他們樓下。
“哎呀，真是你啊！好久不見了，你頭發(fā)白了這么多！”王姨走近了幾步，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你老婆呢？那個扎麻花辮的姑娘，她還好嗎？”
“挺好的?！标惸f。
“你們現(xiàn)在還住這邊嗎？我記得你們搬走的時候，你家姑娘才這么高——”王姨用手在腰的位置比劃了一下，“現(xiàn)在該上高中了吧？”
“高考，今天考。”
“哎喲，時間過得真快！當年你抱著她在巷子里轉(zhuǎn)悠，哄她睡覺，一轉(zhuǎn)眼都要上大學了?！蓖跻谈锌負u搖頭，“你們兩口子現(xiàn)在感情還那么好吧？我記得那時候你彈吉他給她聽，整棟樓都聽見，我們都說你們肯定能過一輩子?！?br>陳默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嗯。”他擠出一個字。
王姨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往事，終于拎著菜走了。陳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他轉(zhuǎn)身離開，沒有再看那個窗戶一眼。
有些東西，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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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李慧正在超市里忙著。
她是超市的促銷員，負責一個品牌的洗衣液。這份工作她做了八年，每天的工作內(nèi)容就是站在貨架旁邊，對著來來往往的顧客說：“**，看一下洗衣液嗎？今天搞活動，買二送一?！?br>大部分人會無視她。有些人會不耐煩地擺擺手。偶爾有幾個人停下來，她就立刻堆起笑臉，把那套背了千百遍的話術從頭到尾說一遍：什么“去污力強不傷手留香持久”……
她曾經(jīng)不是做這個的。
結(jié)婚前，她在一家服裝廠做縫紉工，技術很好，車線又直又密，組長說她有天賦。那時候她有一個夢想：攢夠了錢，去報一個服裝設計的培訓班，將來做設計師。
后來認識了陳默，戀愛，結(jié)婚，生孩子。培訓班的事一拖再拖，拖到最后，連她自己都忘了。
再后來服裝廠倒閉了。她找了三個月工作，最后進了這家超市。從縫紉工到促銷員，從拿計件工資到拿底薪加提成，從一個有夢想的姑娘到一個只想著怎么把洗衣液多賣幾瓶的中年婦女。
這一晃，就是十八年。
“阿姨，這個洗衣液好用嗎？”
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李慧抬頭，看見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女生站在面前，手里拿著她促銷的那個牌子的洗衣液，正期待地看著她。
那件校服和陳思涵學校的一樣。
李慧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調(diào)整好表情，開始介紹產(chǎn)品。女孩聽得很認真，最后拿了兩瓶放進購物車里，說：“謝謝阿姨?！?br>“不客氣，**加油?！崩罨壅f。
女孩笑了：“阿姨你怎么知道我要**？”
李慧指了指她的校服：“我女兒也穿這件校服，她今天也高考。”
“真的嗎？那祝她考出好成績！”
“你也是?！?br>女孩推著購物車走了。李慧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陳思涵。
今天早上，女兒出門的時候，她本來想抱抱她，說一聲“別緊張，正常發(fā)揮就行”。但她沒有。她只是站在廚房里，隔著那道半掩的門，聽著女兒換鞋、開門、關門的聲音。
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有抱過女兒了。
上一次是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