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當朝新貴裴寂三年，極盡討好。

上元節(jié)求他陪我看燈，甚至卑微地求他為我畫一次眉。

可裴寂滿眼嫌惡，冷冷拂袖。

“讀書人的手提筆安天下，怎能做畫眉這種閨閣穢事？你一商賈之女，切莫沾染市井俗氣。”

于是我壓抑天性，用了三年學做規(guī)矩克制的清流主母。

直到替他整理升遷奏折時，碰落了書桌夾層里的木匣。

里面裝滿了寫給借住府上小青梅的情詩。

“今日偷偷替你畫眉，可惜手生弄花了妝，下次定不教你笑話?！?br>
“昨夜背著你走過長街看燈，只覺路太短，若能走到白頭該多好。”

信紙末尾，還仔細描摹著兩只交頸鴛鴦。

門外管家正喜氣洋洋請示，大人的升遷宴該如何大辦。

我將那些情詩連同我的三年，一張張丟進火盆。

淡淡開口：“不必辦了，去官衙遞我的和離書?！?br>
......

“你又在鬧什么脾氣？”

裴寂推**門，手里捻著那封和離書。

他把紙拍在黃花梨木的桌案上。

“不辦升遷宴，去府衙遞和離書？沈春棠，你用這種潑婦把戲來要挾我，不覺得丟人嗎？”

我坐在窗前的圈椅里，手里端著溫熱的白水。

他的眉頭緊緊皺著，眼角透著明顯的煩躁。

“我沒有開玩笑，字簽好，你去府衙蓋個印?！?br>
我放下茶杯，把毛筆推到他手邊。

裴寂低頭看了一眼毛筆，冷笑一聲。

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雙手搭在扶手上。

“你若想用這法子逼我拿回管家權(quán)，趁早死了這條心。”

“菀菀身子弱，我讓她打理內(nèi)宅，只是為她解悶?！?br>
“你作為主母，理應(yīng)大度，何必為了幾本賬冊斤斤計較？”

我沒有說話，拿起桌上的剪刀，剪去油燈里過長的燈芯。

“我不要管家權(quán)?！?br>
“那你是為了什么？為了前兩日我沒陪你看戲？”

“春棠，我說過很多次，朝中事務(wù)繁雜，我沒有閑情陪你做那些無聊的事?！?br>
“菀菀從小在京城長大，她沒看過花燈，我才順路帶她去?！?br>
“你一向懂事，怎么今日也學起那些市井婦人，爭風吃醋？”

他看著我的眼睛，語速很快。

我看著那盆灰燼，里面還有沒燒透的宣紙邊角。

“我沒有爭風吃醋?！?br>
“沒有？那你寫這和離書是什么意思？”

他指著桌上的紙。

“為了引起我的注意？還是想讓我向你服軟？”

他靠在椅背上，從袖口拿出一塊月白色的絲帕，擦了擦手指。

“沈春棠，你滿身銅臭味，我容忍你三年，已經(jīng)給了你極大的體面?！?br>
“收起你的小性子，把這廢紙撕了，管家還在門外等著你安排明日的菜色。”

我看著他擦手的動作，那塊絲帕的一角，繡著一叢蘭花。

那是何秀菀的手藝。

我站起身，走到書案后。

“明日的菜色，你讓何秀菀去安排。我已經(jīng)不是這府里的主母了?！?br>
我拿起那份和離書，重新遞到他面前。

“寫個字，費不了你多大功夫?！?br>
裴寂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當真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是?！?br>
我直視他的眼睛。

“好，好的很?！?br>
他點著頭，站起身。

沒有接那張紙，甩了一下衣袖。

“你既然想鬧，我就成全你。你就在這屋子里待著，別踏出院門一步?！?br>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何秀菀端著白瓷燉盅走進來。

“裴寂哥，嫂嫂，你們在吵架嗎？”

裴寂轉(zhuǎn)過身，臉色瞬間緩和下來。

“沒有吵架，你怎么過來了？夜里風大。”

他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燉盅。

何秀菀低著頭，眼眶有些紅。

“我聽管家說，嫂嫂因為我管賬的事情不高興。我熬了些銀耳湯，想來給嫂嫂賠罪?！?br>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嫂嫂，你別生裴寂哥的氣，明日我就把賬本和庫房鑰匙交還給你。”

裴寂單手端著燉盅，另一只手擋在何秀菀身前。

“不用還給她，她不懂持家，交給你我最放心?！?br>
他轉(zhuǎn)頭看向我，目光重新變得冰冷。

“她連你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你一片好心，她只會當成驢肝肺?！?br>
“裴寂哥，你別這么說嫂嫂，她畢竟是正室?！?br>
何秀菀拉了拉裴寂的衣袖。

“正室又如何？若不是當年她父親苦苦哀求，我也不會娶一個商女進門?！?br>
我站在書案后，靜靜的聽著他們說話。

“說完了嗎？說完就出去，我要歇息了?！?br>
裴寂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把燉盅重重的放在旁邊的方桌上。

“我們走，她既然不領(lǐng)情，以后也不必管她?！?br>
裴寂拉著何秀菀的胳膊，轉(zhuǎn)身走出房門。

屋子里恢復(fù)了安靜。

我拿起桌上的和離書，重新折好，放進貼身的荷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