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明珠來找我。
她眼下有淡淡青色，像是一夜沒睡好。
一進(jìn)門便問：“照月，你和顧行遠(yuǎn)吵架了？”
我正在修剪窗邊那盆海棠。
聞言，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一枝開得最盛的花。
“沒有?！?br>沈明珠皺眉：“你騙我?！?br>我抬頭看她，語氣平靜：“明珠，你喜歡顧行遠(yuǎn)嗎？”
她失了神。
臉上第一次露出慌亂的神色。
“你胡說什么？”
我靜靜看著她。
她躲開我的目光，語氣變急：“我怎么可能喜歡他？我跟他從小吵到大，他那張嘴能氣死人?！?br>“可你在意他?！?br>她不說話了。
我放下剪刀，指尖沾了一點(diǎn)花汁。
紅得像血。
“你若在意他，為何當(dāng)初不告訴我？”
沈明珠臉色白了。
“照月，我沒有……我真沒有想過要傷你，我只是……我只是以為他娶你是真的喜歡你。”
她上前抓住我的手。
“我問過你的，你說你想嫁?！?br>是。
她是問過我。
可她沒有告訴我，顧行遠(yuǎn)娶我之前，曾和她在沈家后巷大吵一架。
顧行遠(yuǎn)來提親前，京中剛辦過一場春宴。
那日我也在，只是坐得遠(yuǎn)，并未聽清他們說了什么。
我只看見沈明珠站在桃花樹下，手里捏著一枝折下來的花，臉色難得冷淡。
顧行遠(yuǎn)站在她面前，唇邊仍帶著笑，可那笑意并不到眼底。
后來沈明珠轉(zhuǎn)身走了。
顧行遠(yuǎn)在原地站了很久，抬手把那枝桃花折斷，扔進(jìn)了池子里。
我那時不知，他們那日說的是婚事。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顧行遠(yuǎn)問她：“沈明珠，你當(dāng)真不嫁我？”
沈明珠說：“不嫁，死也不嫁。”
于是第二日，顧行遠(yuǎn)便來**提親。
我抽回手。
“明珠，你沒有惡意，我知道?！?br>她眼圈紅了。
我繼續(xù)說：“顧行遠(yuǎn)也沒有惡意，他大約還覺得，他待我已經(jīng)足夠好。”
沈明珠唇瓣顫了顫：“照月……”
“可沒有惡意，不代表沒有傷害?！?br>屋內(nèi)安靜得可怕。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們把我放進(jìn)你們的局里，卻沒有一個人問過我愿不愿?！?br>沈明珠眼淚掉下來。
她向來驕傲，連摔斷腿都不肯哭。
那日卻哭得像個孩子。
若是換作從前，我一定會抱住她，**她的背，輕聲安慰她。
我只是轉(zhuǎn)身吩咐丫鬟送客。
從那日起，我不再見沈明珠。
也不再等顧行遠(yuǎn)回房。
顧行遠(yuǎn)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變化。
他開始更頻繁地送東西來。
東珠，云錦，玉鐲，金簪。
我照單全收，鎖進(jìn)庫房。
他問我喜不喜歡。
我欠身行李，卻絕不看他：“喜歡，多謝小侯爺?！?br>他眉心微蹙：“你我是夫妻，不必這樣客氣。”
我笑了笑。
“小侯爺從前待我，不也一直很客氣嗎？”
他一時**，最終只是甩了甩衣袖離去。
幾日后，是我的生辰。
往年這日，沈明珠會帶我去城南吃糖蒸酥酪。
顧行遠(yuǎn)嘴上嫌棄，卻每次都剛好路過。
今年，顧行遠(yuǎn)說要陪我。
他包下了攬?jiān)聵牵瑐淞藵M桌佳肴。
也請了京中最好的戲班。
我到時，樓上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
皆是京中熟面孔。
沈明珠也在。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出現(xiàn)，看到我時，臉色一白，立刻起身要走。
顧行遠(yuǎn)攔住她。
“今日照月生辰，你既來了，便一起坐吧?！?br>沈明珠冷聲：“顧行遠(yuǎn)，你故意的？”
顧行遠(yuǎn)笑道：“沈姑娘想多了?！?br>兩人又吵起來。
一屋子人看熱鬧。
有人笑著打圓場：“小侯爺和沈姑娘還是這般有趣。”
“可不是，少夫人好福氣，日日看這出戲，定然不悶?！?br>我坐在主位，忽然覺得滿桌佳肴都泛著腥氣。
不悶？有趣？
當(dāng)然有趣。
看著自己的夫君與旁人萬般親昵、調(diào)笑斗嘴當(dāng)真十分有趣。
五年來他給了我所有的溫柔與照顧，從不生氣，從不反駁，從不拒絕。
我曾以為這是他內(nèi)斂的愛。
但現(xiàn)在我明白了。
敬重不是愛，體面不是愛，溫柔和照顧是親情、是友情，但這些都不是愛。
愛是在意，是冒犯，是賭氣，是索取。
愛要鮮血淋漓才是愛。
另一邊，顧行遠(yuǎn)終于想起我。
“照月，你想聽哪出戲？”
我收起思緒，抬眼看他。
他站在我與沈明珠中間。
他從小就站在中間，是什么時候開始悄悄偏向一側(cè)的？
不知道，但我不在乎了。
我收回視線，笑意不達(dá)眼底。
“那就唱《斷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