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忙拱手：“老夫人，那是我家夫人的陪嫁，按律歸小姐私管?！?br>
老夫人臉色沉了：“一個奴才也敢跟我講律法？”

我擋在周掌柜前：“他不是奴才，是沈家賬房先生?！?br>
蘇明姝扶著蘇慕白進(jìn)門，像是剛從寺里回來，衣袖沾著香灰。

她看見周掌柜，輕聲道：“姐姐為我書齋的事動怒了嗎？我不要了就是，別讓伯母和慕白為難。”

蘇慕白看向我，眉眼里壓著不耐：“明姝已在寺里替你也點了一盞燈，你還要如何？”

我問：“替我點燈，寫的是誰的名字？”

蘇明姝臉色微白，抬手按住胸口：“許是小沙彌寫錯了，我不懂這些。”

蘇慕白立刻扶住她：“別急，坐下?！?br>
老夫人見狀更惱：“清辭，你非要把人逼病才滿意嗎？”

我看著他扶她坐下，平靜道：“我只問一句?！?br>
蘇慕白抬眼：“問完就把契紙交出來。”

周掌柜急得上前半步：“小姐不可?！?br>
蘇慕白掃他一眼：“來人，把這位掌柜請出去?！?br>
兩個小廝進(jìn)門，扣住周掌柜胳膊。

我攔住他們：“誰敢動他？”

蘇慕白走近，指尖輕輕捏住我的腕骨，語氣仍穩(wěn)：“清辭，你護(hù)短的樣子很不好看?！?br>
我看著他：“他替我父親守了二十年賬，比有些人更懂分寸。”

蘇慕白目光微冷：“你是在說我？”

蘇明姝忽然低低咳了兩聲：“慕白，算了吧，姐姐不愿借，便當(dāng)我沒提過，反正我在京里也住不久?！?br>
老夫人心疼地拍她手背：“胡說，你的書齋必須開，當(dāng)年你為了蘇家避去江南，受了多少委屈，今日該他們補你?！?br>
我抓住這句話：“為了蘇家避去江南？”

屋里靜了一下。

蘇慕白開口截?。骸澳赣H累了，送她回去?！?br>
老夫人自知失言，冷哼一聲起身：“總之契紙三日內(nèi)送到我院里，沈家若還想同蘇家好好做親，就別只會算小賬。”

人散后，周掌柜從袖中遞給我一封舊賬：“小姐，這是老爺讓我?guī)淼?。三年前蘇府向沈家借銀五萬兩，抵的是蘇大人名下一處祖宅，可后來祖宅沒入官賬，銀子卻沒還?！?br>
我翻開賬頁，看見最末一行小字。

借銀用途，送蘇氏明姝南下游學(xué)，兼打點蘇侍郎入仕。

我指腹停在“明姝”二字上，周掌柜低聲道：“老爺說，當(dāng)年親事來得急，他怕您傷心，不許我們提?！?br>
門外響起腳步聲，我迅速合上舊賬。

蘇慕白去而復(fù)返，手里拿著一只寺中木匣，見我神色如常，便把**放在案上：“這是靈山寺的燈牌，明姝說替你求了平安，你收著吧?！?br>
他走后，我打開木匣。

里面不是我的燈牌，而是一枚刻錯名字的長明燈簽。

燈簽背面夾著半張褪色紙條，寫著“沈氏女，貌肖明姝，宜娶”。

4

我捏著那半張紙條問蘇慕白時，他正替蘇明姝挑書齋匾額。

他沒接，只看一眼便移開目光：“哪里來的舊東西，也值得你攥一夜？”

蘇明姝坐在旁邊，手中磨墨，輕聲道：“姐姐若不喜歡那燈簽，我再去寺里替你換，何必拿這種殘紙問慕白?！?br>
我把紙條放在桌上：“這是蘇府三年前請媒時夾在庚帖里的？”

蘇慕白手中狼毫停住，墨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tuán)黑。

他很快恢復(fù)平靜：“婚嫁看八字相貌，本就是常事，你何必往難聽處想?！?br>
我看著他：“所以你見我第一面，就知道我像她？”

蘇明姝抬眸，眼神怯怯：“姐姐，我與慕白自幼相識，旁人愛拿你我比較，我也不愿?！?br>
蘇慕白把寫壞的匾額揉了，淡淡道：“清辭，過去的事別追究了，你如今是蘇夫人?！?br>
我問：“若我不像她，你還會娶我嗎？”

屋中只剩硯臺輕響。

蘇慕白放下筆：“沒有這種若?！?br>
我袖中藏著沈家新賬印。昨夜周掌柜已改了鋪契，蘇府再驗，也只剩舊殼。

蘇慕白卻以為我還在討一個說法。

他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疲憊的縱容：“你鬧了幾日，氣也該消了，明姝書齋明日開張，三間鋪子的契紙你拿來，我會讓賬房給你寫借據(jù)?！?br>
我輕聲道：“若我不拿呢？”

蘇慕白看向我，眸底耐心漸薄：“沈清辭，我給足你體面了?！?br>
蘇明姝忙道：“慕白，別這樣，姐姐只是舍不得沈家的東西。”

蘇慕白偏頭看她，聲音緩了：“你不用替她說話。”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封請?zhí)?，推到我面前：“明日書齋開張，京中貴眷都會到，你親自把契紙送來，往后沒人敢說你小氣?！?br>
我看著請?zhí)稀懊麈瓡S”四字，問：“用我的鋪子，換她的名聲？”

蘇慕白語氣平淡：“你已是蘇家人，沈家的名聲也會隨你更穩(wěn)，這不是虧本買賣。”

我忽然笑了：“你連這個都按算盤算好了?！?br>
他目光落到我腕間，那里空空的，缺齒算盤珠不在。

蘇慕白問：“我送你的珠子呢？”

我答：“收起來了?！?br>
他眉心微蹙：“那東西雖不值錢，你從前日日戴著?！?br>
我看著他的眼睛：“舊賬算完，自然不用撥了?！?br>
蘇慕白沉默片刻，像是覺得我又在賭氣：“明日我讓人來接你，你若不來，母親會親自去沈府請岳父?！?br>
父親病中，最怕牽扯官府人情。

蘇慕白知道我的軟肋，也總能捏得恰好。

他走近兩步，抬手替我攏了攏披風(fēng)，動作溫柔得像三年前新婚夜：“清辭，別逼我把話說重，你乖一點，蘇府不會虧待你?！?br>
蘇明姝垂眼磨墨，唇邊笑意很淺。

我拂開他的手：“明日我會去?！?br>
蘇慕白神色稍緩：“這便好?！?br>
書齋開張那日，滿堂女眷皆夸蘇明姝才名動京。

蘇慕白站在她身側(cè)，親自將那支海棠金簪扶正，又命人捧出一只紫檀匣。

他當(dāng)眾看向我，語氣溫和：“清辭，把契紙放進(jìn)去吧，今日之后，明姝書齋也算有你一份善意?！?br>
我將手伸進(jìn)袖中，摸到的不是契紙，而是沈家新賬印。

蘇明姝輕聲催我：“姐姐，大家都看著呢?！?br>
蘇慕白打開匣蓋，里面卻先露出一疊泛黃舊帖，最上面那張，正是三年前寫著“貌肖明姝，宜娶”的完整庚帖。

他臉色驟變，伸手便要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