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崢站在院子里,一身藏青色工裝褲沾滿了油漬和煤灰,胸口的工牌還掛著沒摘。
他一步跨進堂屋。
燈底下,一個年輕姑娘坐在他家炕沿上,懷里抱著他閨女,手里拿著條濕手帕正往孩子額頭上搭。
三個孩子圍著她。
沒哭沒鬧,安安靜靜的。
陸崢的步子頓住了。
“爸!”
二寶第一個蹦起來撲過去,抱住他大腿,“爸你怎么才回來!糯糯發(fā)燒了!燒得好厲害!是這個姐姐幫糯糯退的燒!”
陸崢沒接話。
他眼神落在蘇軟軟身上,像是在掃一件不該出現(xiàn)在這個屋里的東西。
他嗓子眼兒里擠出:“把孩子給我?!?br>
蘇軟軟沒動。
不是不想給,是糯糯的手指頭抓著她衣襟,扣得緊緊的。
“她剛退了燒,現(xiàn)在不能折騰。”蘇軟軟聲音不高,“你輕點?!?br>
陸崢的下巴繃了一下。
大寶從旁邊沖過來,拽住**的胳膊:“爸!糯糯下午就開始燙了,我一個人不知道咋辦,是她幫忙退的燒!你別……”
“明哲?!标憤槾驍嗨?,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問你,她怎么進來的?!?br>
大寶張了張嘴:“她……她自己推門進來的,但是……”
“一個陌生人,半夜三更,進了咱家的門。”
陸崢蹲下身看著大寶,“你就讓她抱**?”
大寶的臉漲紅了。
蘇軟軟開口:“是我自己推門進來的,聽見孩子哭,門沒鎖,我進來看了一眼。”
她說話的時候不緊不慢。
“你三個孩子,大的七歲,小的三歲,家里沒大人?!?br>
“小丫頭燒到三十九度五,嘴皮子都干裂了?!?br>
“我要是不進來,你到家看見的就不是這個樣子了?!?br>
屋里一下靜了。
陸崢沒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炕邊低頭看糯糯。
小丫頭臉上的紅褪了大半,呼吸勻凈,眉頭也松開了。
額頭上搭著條濕手帕,蓋著薄被,被角掖得整整齊齊。
炕頭的搪瓷碗里還剩了半碗米湯,勺子擱在碗沿上,是一點一點喂過的痕跡。
他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
“……燒到三十九度五?”
“對?!?br>
蘇軟軟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他,“我用溫水給她擦了腋窩、脖子、手心,反復(fù)擦了大半個鐘頭才降下來的,現(xiàn)在大約三十八度出頭,半夜可能還會反復(fù)?!?br>
陸崢伸手摸了摸閨女的額頭。
不燙了,就是比平時溫度高些。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二寶拉著**的褲腿仰頭看他:“爸,姐姐還給我們煮了粥!可好喝了!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不對,一千倍!”
“……”
陸崢轉(zhuǎn)過身面對蘇軟軟,表情還是冷的。
“你姓什么,住哪兒?”
“我姓蘇,從鄉(xiāng)下來省城認親的。”蘇軟軟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坐了一天的火車到省城,被一個姑娘領(lǐng)到了這條路上,說是這里就是蘇家。
“結(jié)果門牌號不對?!?br>
“我進錯門了?!?br>
陸崢皺著眉聽完,問了一句:“誰領(lǐng)你來的?”
“蘇甜甜。”
這名字在屋里頭落地,陸崢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他不認識。
“那你認親的那家在哪兒?”
“省輕工局家屬院12號。”
陸崢看了她一眼:“這是國棉三廠家屬院,你走錯了兩條街。”
蘇軟軟抿了抿嘴角,沒吭聲。
天已經(jīng)黑透了,外頭連路燈都只亮了零星兩盞。
一個初來乍到的鄉(xiāng)下丫頭,懷里揣著三十塊錢和一個布包袱,連東西南北都認不清,這個點出門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著。
陸崢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沉默了幾秒,側(cè)身指了指西屋的方向:“天晚了,西邊那間屋空著,湊合一夜,明早我指你路?!?br>
說完,不等蘇軟軟回話,他已經(jīng)走到炕邊把糯糯攏進自己懷里,大手覆在孩子額頭上,低頭不再看她。
意思很明確。
今晚你可以留,但別多想,天亮了就走。
蘇軟軟也沒客氣。
她彎腰從地上拎起自己的布包袱,往西屋走。
路過大寶身邊的時候,那小子突然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br>
聲音悶悶的。
蘇軟軟頓了一下,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做得很好?!?br>
大寶抿緊了嘴唇,沒抬頭。
二寶倒是不忸怩,噔噔噔追到西屋門口扒著門框喊:“姐姐明天還能給我們做飯嗎?”
“明軒?!标憤樤诤箢^一聲低喝。
二寶縮了縮脖子,沖蘇軟軟做了個鬼臉,跑了。
西屋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床疊得方方正正的打了三個補丁的褥子,枕頭套洗得發(fā)白但干干凈凈。
窗臺上還放了個空的搪瓷杯和半截蠟燭。
蘇軟軟把包袱放在床頭,坐在床沿上。
褥子是鋪好的。
七歲的大寶鋪的。
她也不知道這孩子是什么時候鋪的。
大約是她在灶房煮粥的那會兒,那小子一聲不吭進來收拾過了。
蘇軟軟坐了一會兒,把今天這一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蘇甜甜故意把她引到這里,回去跟蘇家人怎么說?
大概率就一句話。
“那個鄉(xiāng)下來的丫頭沒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br>
好一招。
蘇軟軟把辮子散開重新編,一邊編一邊想:明天先去蘇家,見了人再說。
她在鄉(xiāng)下待了十八年,什么人沒見過。
大不了就是不歡迎她。
不歡迎也沒關(guān)系。
她來省城,不是來當什么千金小姐的。
外頭堂屋傳來陸崢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大寶說什么。
隱約能聽見幾個字:“……以后不許讓陌生人進門……”
然后是大寶悶悶的一聲“知道了”。
再然后是糯糯迷迷糊糊的奶音:“爸爸……那個姐姐呢……”
陸崢沒回答。
蘇軟軟躺下來,把褥子拉到肩膀,閉上眼睛。
火車顛了一天一夜,她其實早就累透了。
臨睡前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是:那個小丫頭的燒,半夜還得起來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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