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照常去養(yǎng)老院看望外婆。
以往這個時間，張阿姨會拉著我聊哪家超市的雞蛋打折，王叔的女兒會給我遞一把剛洗好的車厘子。
今天沒有。
所有人都離我至少三米遠，有人故意把聲音放大：“就是她，你沒看群里那些截圖嗎？連老人的錢都貪，心都黑透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外婆坐在輪椅上，護工推著她出來曬太陽的時候，老人家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她干枯的手拉住我的衣角，小聲說：“囡囡，隔壁床的陳老太今天不理我了，說她女兒不讓她跟我說話?！?br>我蹲下來握住她冰涼的手：“沒關系，外婆，我們去花園那邊——”
身后***一道尖細的聲音。
“哎喲，沈姐來看外婆?。俊?br>我轉過身。
許嵐推著她那個半身不遂的公公，上下打量我一眼。
然后她彎腰對她公公大聲說：“爸，看到那個人沒有？她手腳不干凈，想坑你們的錢，以后您看見她可得繞著走，別被傳染了晦氣！”
輪椅上的老人有些老年癡呆，只是流著口水，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許嵐的心聲尖銳地刺進我腦海——
讓你外婆在養(yǎng)老院里被孤立，我看你還敢不敢跟老娘作對。你不把位置徹底讓出來，我就買通護工，讓你家老太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里。
外婆抬頭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寫滿了不安：“囡囡，你是不是做錯事了？他們怎么都罵你……”
八十多歲的老人，手抖得厲害。
我抱緊她的肩膀，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攥緊了拳頭。
當晚，一直跟我關系不錯的張阿姨發(fā)來家屬群的截圖。
許嵐發(fā)了一條高調的通知：
各位家屬，好消息！源頭家具廠的實木護理床第一批已經**啦！每張只要300塊，純天然無**！老人們下周一就能全換上新床了！
下面是一排豎大拇指的表情包和“感謝許姐許姐大好人”。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三百塊一張，她心里想的是一百五回收的報廢鐵床。
那種在廢品站風吹日曬，承重骨架早就銹穿，表面隨便刷了一層劣質工業(yè)漆的工業(yè)垃圾。
長期睡在上面，散發(fā)的**會讓呼吸道本就脆弱的老人急性**、哮喘發(fā)作，萬一床體斷裂，對骨質疏松的老人來說更是致命的骨折。
那是四十個連翻身都困難的老人。
我必須攔住她。
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給張阿姨。
鈴聲響了八聲，她才接。
“張阿姨，你幫我在群里說一聲——那批床絕對有問題，千萬別讓老人睡?！?br>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沈……阿姨相信你，但許嵐說你是因為被踢出局了才惡意報復……我兒子說讓我別摻和了，你王叔還在里面住著呢，得罪了家委會沒好果子吃……對不起啊，小沈，我不敢。”
電話掛了。
我又試著打了幾個以前關系不錯的家屬，沒人接。
有一個接了，聽到“床有問題”四個字，直接冷笑了一聲“沈姐你戲太多了”就掛斷了。
沒有人相信我。
上午十點，我開車去了養(yǎng)老院。
保安在門口攔住我。
“沈女士是吧？院方說了，您頻繁在院內制造家屬矛盾，暫時取消您的隨意探視權，有事請?zhí)崆邦A約?！?br>“我找李院長，有關系人命的急事。”
“不好意思，李院長今天開會?！?br>他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我掏出手機給李院長打電話——占線，再打——關機。
許嵐的心聲在我記憶里翻來覆去地響——
反正這幫老骨頭也活不了幾年……年底又能換個新車了……
我轉身回了車里，發(fā)動引擎。
正面走不通，那就換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