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扔進族祠那天，屋檐下的雪壓斷了半截枯枝。
阿娘把襁褓塞進供桌底下，壓著聲音說：「女娃養(yǎng)大了也是別人的，留著只會分你弟弟的米?！?br>我那時還不會說話，只能用凍得發(fā)青的手去抓她的袖口。
她把袖子抽走，連一眼都沒回。
后來我在香灰味里斷了氣，耳邊還聽見祖母罵：「要是個帶把的，**賣鐵也得養(yǎng)?！?br>判官翻我的薄冊，筆尖停了許久。
「你怨氣不小?！?br>我跪在冷石階上問：「下一世，我能不能做男娃？」
做男娃就能喝熱粥，能睡炕頭，能被人抱起來說一句有出息。
**把冊子合上，說：「男娃沒有。北城有戶人家，三代沒出過姑娘，天天盼女兒盼得睡不著。你去那兒?！?br>我還想問北城是什么地方，腳下一空，人已經(jīng)鉆進一片溫熱里。
外面有個女人拍著肚皮，嗓門亮得能把窗戶震開。
「大夫，我這娃剛才是不是翻身嫌我吵？她是不是有意見？」
我嚇得趕緊把手放下。
上一世我在阿娘肚子里多踢一下，阿娘都罵我是討債的。
白大褂大夫笑著說：「孩子好著呢，您別自己嚇自己?！?br>女人又問：「那我問個要緊的。家里到底備小裙子，還是備小馬甲？」
我躲在黑暗里，渾身發(fā)冷。
她要知道我是女娃，會不會也把我弄掉。
大夫的聲音低了些：「現(xiàn)在不讓說性別。再說了，男孩女孩都一樣?！?br>女人急了：「誰跟你一樣不一樣？我家十七個男丁，連只母貓都沒有。要真是閨女，我爸能把祖宅牌匾拆了給她做搖籃?！?br>我愣住。
女娃也能被人盼著嗎。
女人摸著肚子，掌心熱乎乎的：「寶寶別怕，媽就是想早點給你買紅棉襖。要是兒子也行，兒子就穿紅棉襖，反正我喜歡?！?br>我忍了又忍，還是小聲說：「別扔我?！?br>外面忽然安靜。
女人猛地抓住床邊：「誰說話？」
男人在旁邊問：「南梔，你咋了？」
女人一巴掌拍他胳膊上：「顧崢，閉嘴，我聽見我娃說話了?！?br>男人急得鞋底在地上蹭：「你別嚇我，咱先去掛個腦科。」
我怕她被人當瘋子，又怕錯過這一點溫暖，只能鼓起勇氣喊：「媽媽?！?br>女人當場哭出聲，又笑著罵男人：「聽見沒，她叫我媽媽。顧崢，咱有閨女了?！?br>男人半信半疑，把耳朵貼到她肚子上：「閨女，我是爸。你要真在，踢我一下?！?br>我伸腳輕輕碰了一下。
顧崢像被熱水燙了，抱著南梔在走廊里轉(zhuǎn)了半圈：「真是閨女，真是我閨女?！?br>大夫追出來讓他們小點聲。
南梔把我的檢查單護在懷里，像護著一張圣旨。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投胎不是只為了挨餓受凍。
顧家老宅在北城胡同最里頭，灰墻紅門，院里有一棵老棗樹。
南梔剛進門，七八個男人同時圍上來。
「怎么樣，查著沒有？」
「孩子胳膊腿好不好？」
「南梔想吃什么，我去買?！?br>最中間的老人拄著拐，聲音壓得很穩(wěn)：「都散開，讓她喘口氣。」
我聽見南梔叫**。
......
他低頭看著南梔的肚子，拐杖在地上敲了兩下：「小家伙，爺爺在這兒。你要是閨女，爺爺把后院那間日頭最好的屋給你。你要是小子，也給你，不過你得排你十六個哥哥后頭?！?br>院里那群男人立刻不干了。
「爸，閨女當然住最好的。小子住柴房都行。」
「柴房不行，柴房還得放煤?！?br>我聽得發(fā)懵。
一個穿貂皮的女人從屋里出來，臉色像結(jié)了霜。
她叫楊桂蘭，是顧崢的大伯母。
她盯著南梔的肚子，聲音尖細：「還沒生呢，就閨女閨女地喊。萬一是男孩，讓你們這么嫌棄，孩子生出來得多委屈?！?br>南梔笑了：「男孩有十六個哥哥哄，委屈不到哪兒去?！?br>楊桂蘭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家里香火不能斷。顧崢是這一房唯一能管賬的人，生個女兒有什么用？以后嫁出去，顧家的東西還不得便宜外人?！?br>我縮成一團。
這話我聽過。
上一世祖母也是這么說的。
南梔的手按在肚皮上，語氣不高：「大伯母，顧家的賬是我和顧崢一筆一筆盤回來的。我的孩子不靠性別分飯吃?！?br>楊桂蘭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