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房不高，五六層的樣子，排列整齊，樓間距很寬，空地上種著些半死不活的冬青和槐樹。樓體表面覆著一層經(jīng)年累月的煤灰和雨水漬痕，顯得灰撲撲的。樓下停著不少自行車，幾個老**坐在單元門前的石凳上擇菜，聊天，目光隨著陳默和馬樂這兩輛綁著鐵通工具箱的“專車”移動?！熬瓦@兒，五號樓，三單元?！?a href="/tag/male.html" style="color: #1e9fff;">馬樂捏住車閘，吱呀一聲停下，單腳支地，掏出報裝單又確認(rèn)了一遍?！八臉牵鲬?。還好，不算高?！薄?a href="/tag/chenmo.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默也照做。工具箱很沉，馬樂示意陳默提著?！暗谝淮?，先看看我怎么弄，搭把手就行?！?，聲控?zé)舴磻?yīng)遲鈍，需要用力咳嗽或跺腳才亮。墻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疏通管道、開鎖、治療疑難雜癥，層層疊疊?？諝饫镉酗埐说挠辔逗偷某睔狻?，西戶的綠色鐵皮門上貼著一個倒著的“福”字，邊緣卷起。馬樂敲了敲門?！罢l呀？”里面?zhèn)鱽硪粋€中年女人的聲音?！拌F通的！裝寬帶！”馬樂提高嗓門。，一個四十多歲、系著圍裙的女人探出頭，臉上帶著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芭杜叮瑏砹藖砹?，快請進。說是今天來裝，可算等著了?！彼齻?cè)身讓開。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的格局，家具擺設(shè)簡單，但收拾得整潔?？蛷d靠墻放著一臺嶄新的、乳白色的臺式電腦，主機箱上還貼著保護膜，顯示器是笨重的CRT。一個十幾歲的男孩興奮地站在電腦旁，眼睛發(fā)亮地盯著馬樂和陳默的工具箱。

“師傅，就是給這臺電腦裝，能上網(wǎng)就行。”女人指著電腦，“孩子學(xué)習(xí)要用。”

馬樂換上自帶的鞋套——這是公司的要求，雖然那鞋套薄得可憐。陳默也跟著換上。馬樂走到電腦旁，先看了看位置?！半娫捑€入戶在哪兒？”

“這兒，陽臺。”女人領(lǐng)著他們走到狹窄的陽臺。一根灰白色的電話線從墻壁上一個塑料套**伸出來，末端接在一個老式轉(zhuǎn)盤電話機上。

“得把電話機先拆了?！?a href="/tag/male.html" style="color: #1e9fff;">馬樂說著，蹲下身，開始操作。他動作麻利，拔掉電話線，檢查了一下墻壁插座的接口?！斑€行，線看著沒大問題?！彼麖?a href="/tag/chenmo.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默提著的工具箱里拿出電話線測試儀，接上去測了測，“有撥號音，線路通的。”

然后他回到客廳，指著電腦后面的位置?！皩拵ж埡碗娫吹梅胚@兒，離電話線接口不能太遠(yuǎn)，我們得拉根明線過來。從陽臺沿著墻角走，沒問題吧？”他問用戶。

女人看了看那條需要穿越客廳一角的路徑，點點頭：“行，怎么走都行，只要能上網(wǎng)。”

馬樂開始從工具箱里往外拿東西：一個巴掌大的、灰黑色塑料外殼的ADSL調(diào)制解調(diào)器（貓），一個配套的電源適配器，一小捆電話線，還有一把線卡和一個小錘子。他讓陳默扶著“貓”和電源，自已則開始規(guī)劃走線路徑。

“看著啊，”他一邊干活一邊對陳默說，更像是在給用戶解釋以顯示專業(yè)性，“電話線從陽臺進來，先接這個分離器，”他拿起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塑料盒子，“一頭進線，一頭出線接電話機，保證打電話不影響上網(wǎng)。另一頭出來，接‘貓’的LINE口。‘貓’的電源插上，LAN口用這根網(wǎng)線，”他又拿出一根藍(lán)色的、看起來比電話線細(xì)一些的雙絞線，“接到電腦網(wǎng)卡上。明白不？”

陳默點點頭。原理他再清楚不過，但此刻，他更關(guān)注馬樂的實際操作細(xì)節(jié)。如何用線卡固定電話線，讓它在墻角走得橫平豎直又牢固；如何在拐角處留出余量，防止折損；如何快速而準(zhǔn)確地**RJ11和RJ45水晶頭——馬樂用那把舊網(wǎng)線鉗，剝線、理線序、剪齊、**水晶頭、壓緊，動作一氣呵成，雖然不算特別精細(xì)，但很熟練。測線儀一測，八個燈順序亮起。

“線做的不錯?！?a href="/tag/chenmo.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默適時說了一句。

馬樂嘿嘿一笑，有點小得意：“練出來的。剛開始廢了不少水晶頭?！?br>
硬件連接很快完成。馬樂按下“貓”的電源開關(guān)，幾個指示燈閃爍起來。他坐到電腦前——那男孩早已殷勤地搬來了椅子——開機。系統(tǒng)是Windows 98，啟動速度緩慢。

“網(wǎng)卡驅(qū)動裝好了吧？”馬樂問。

“裝好了裝好了，賣電腦的給裝好的?！迸诉B忙說。

進入系統(tǒng)后，馬樂打開“網(wǎng)絡(luò)鄰居”屬性，開始設(shè)置撥號連接。他拿出自已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記著鐵通ADSL的接入號碼、VPI/VCI參數(shù)等?！坝脩裘兔艽a在開通單上，我看看……”他又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打印著用戶信息的紙條，開始輸入。

陳默站在旁邊看著。屏幕上跳出的設(shè)置界面，那些他早已生疏的術(shù)語和步驟，此刻卻帶著一種歷史**般的氣息。PPPoE協(xié)議，在這個年代，還是需要手動創(chuàng)建連接、輸入賬號密碼的“高級”操作。

馬樂輸入完畢，點擊“連接”。屏幕右下角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兩個電腦屏幕疊在一起的圖標(biāo)，開始閃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它。

幾秒鐘后，圖標(biāo)穩(wěn)定下來，變成了常亮狀態(tài)，提示“已連接，速度512K*ps”。

“通了！”馬樂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這就行了？”女人湊近看，有點不敢相信。

“行了！阿姨，您來試試?！?a href="/tag/male.html" style="color: #1e9fff;">馬樂讓開位置。那個男孩早就迫不及待地坐了下來，操控鼠標(biāo)。他點開桌面上的IE瀏覽器圖標(biāo)（那藍(lán)色的大“e”）。瀏覽器窗口彈出，默認(rèn)主頁是鐵通的一個導(dǎo)航站點，花花綠綠的，加載有些慢，但終究是一點一點地顯示了出來。

男孩興奮地打開了一個搜索引擎（還不是百度，是某個更早的搜索站），試著輸入了“游戲”兩個字，敲下回車。進度條緩慢地向前爬行，然后，一個充滿了文字鏈接和簡單圖片的頁面展現(xiàn)在屏幕上。

“能上了！真的能上了！”男孩歡呼起來。女人也湊在屏幕前，看著那些跳出來的信息，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fù)和驚奇交織的表情?！鞍パ?，這就跟那雜志上說的一樣，世界都在里面了？”

馬樂開始收拾工具，同時叮囑：“阿姨，平時不用的時候，記得關(guān)‘貓’，省電也安全。打電話不影響上網(wǎng)，但是‘貓’不能斷電，斷電就上不去了。網(wǎng)線別使勁拽，水晶頭那里脆弱。有問題就打我們報修電話，單子上有?！?br>
女人連聲道謝，還要去倒水。馬樂擺手：“不了不了，還有好幾家等著呢。小陳，走了?！?br>
走出單元門，重新回到陽光下，馬樂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臉上帶著完成一件工作的松弛感?！翱匆姏]？就這么個過程?？粗唵伟桑康鄱曜佣嗔巳チ?。線路老化、接口氧化、用戶自已亂動設(shè)置、甚至他家電器干擾……都能讓你半天白忙活?！?br>
陳默點頭。他剛才觀察得很仔細(xì)。馬樂的技術(shù)是熟練工級別的，能解決大部分常規(guī)問題，但依賴于經(jīng)驗和公司給的固定參數(shù)。對于更底層的信號原理、干擾排查、甚至一些非常規(guī)的故障，恐怕就力有不逮了。而這，恰恰是大量用戶體驗不佳的根源。

“下一單在哪？”陳默問。

馬樂吐了個煙圈，從口袋里又摸出一張**?！安贿h(yuǎn)，隔壁小區(qū)，故障報修，說是‘網(wǎng)速慢，老斷線’。這種最麻煩，十有八九是線路問題或者他家自已電腦中病毒了?！?br>
他們騎上車，趕往下一個地點。一路上，陳默看著街道兩旁開始出現(xiàn)的“網(wǎng)吧”招牌，看著報亭里擺著的《電腦報》、《大眾軟件》，聽著音像店里傳來的周杰倫和F4的歌聲。信息時代的浪潮，正以一種笨拙而生機勃勃的姿態(tài)，沖刷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而他們，就是這浪潮最末端的推手，用手中的網(wǎng)線鉗和螺絲刀，為一個個家庭打開那扇通往***的小窗。

工具箱在后架哐當(dāng)作響。手掌因為提工具箱和初次長時間騎車有些發(fā)酸。但這感覺，異常踏實。

第一根線，接通了。不僅僅是用戶家里的ADSL，也是他重生之后，與這個時代最真實的、帶著汗味和銅銹氣息的第一次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