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暮鼓外門深------------------------------------------，頭頂?shù)氖奥┻M來一線灰青色的光。，混著一股洗不掉的汗味和墻角發(fā)霉的氣息。他從鋪上坐起來，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短褐，動作慢吞吞的，像是渾身沒有一根骨頭是急的。，身形微胖，看著頗有幾分福氣——明明在外門吃了幾年苦，這張臉卻還是一副沒受過委屈的樣子。連他自己有時候照水洗臉都覺得奇怪：怎么餓了幾年的肚子，這臉盤子愣是沒瘦下去。，嘴里罵罵咧咧的。"你說這日子過的——靈谷又減了兩成，伙房老趙說是今年靈雨不夠。可我怎么聽說內(nèi)門那邊一石都沒少？"，彎腰從床底摸出自己的鞋。"你就不能有點反應(yīng)？"劉大?；仡^看他。"有反應(yīng)有什么用？"王云龍把鞋穿上，站起來跺了跺腳，"它又不會多給你兩粒靈谷。"。想反駁，又覺得這話好像確實沒什么毛病。，剛邁出一步——腳下忽然一滑。"哎——"，劉大牛已經(jīng)一**坐在門檻上，后腦勺磕在門框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嘶——"，疼得齜牙咧嘴。他低頭看腳下——門檻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片青苔，滑得很。"這破地方……"他罵了一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后腦勺腫了個包。
王云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門檻上的那片青苔。昨天還沒有。
"你最近是不是犯太歲了？"王云龍隨口說。
"你才犯太歲。"劉大牛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腦袋走了出去。
外門的晨鐘按時響了。
鐘聲從翠微峰半山腰傳下來，落在棲霞院的青石地上，悶悶的一聲。這片依山面北的院落叫"棲霞院"——說是棲霞，其實終年云霧多過霞光。三百多號外門弟子擠在這里，清一色的灰布短褐，修為最高的也不過淬骨中期。
雜務(wù)場的石臺前已經(jīng)排起了隊。管事馬師兄站在臺子后面，手邊擱著一塊玉簡，懶洋洋地念著今天的任務(wù)分派。
"張順，靈田丙七區(qū)，除草。"
"李四平，丹房送柴。"
"趙大有，礦場領(lǐng)料。"
念到王云龍的時候，馬師兄眼皮都沒抬："王云龍，后山清理獸道。"
旁邊有人嘀咕："獸道？那活又臟又累，靈石補貼才兩塊——靈田那邊是三塊半呢。"
"誰讓你不會來事呢。"另一個聲音低低地接了一句。
王云龍接過令牌，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走。這種對話他聽得太多了——馬師兄的親叔父是內(nèi)門庶務(wù)堂的執(zhí)事，這個位置就是給他養(yǎng)老的。想換差事？行啊，要么有關(guān)系，要么交靈石，要么等你淬骨后期了自然有人把你調(diào)到好位置。
三樣他一樣都不占。
淬骨初期在外門就是這個命——比雜役強一點，比改變?nèi)魏问虏钜稽c，正好卡在"能將就"的位置。所以獸道就獸道吧。
后山的獸道在棲霞院以西三里。王云龍到的時候太陽剛爬上東邊的山頭，山林里的霧氣還沒散盡，露水把褲腿打得半濕。
他把令牌往腰里一別，掄起鎬頭就干。
活不重，就是磨人。碎石要一塊塊搬到路邊壘好，斷木要鋸開拖走。他干了大半個時辰，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拿袖子擦了擦，繼續(xù)干。
歇氣的時候，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從懷里掏出一個干餅，就著水壺里的涼水慢慢啃。
啃到一半，他彎腰去夠水壺——
"咔嚓。"
頭頂傳來一聲短促的裂響。
他下意識地低頭，碗口大的一塊碎石從他上方的巖壁上脫落，擦著他的后腦勺砸在腳邊的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瓣。
要是他沒低頭去夠水壺，那一記正正砸在天靈蓋上。
王云龍嚼著餅，低頭看了看腳邊四分五裂的石塊，又抬頭看了看巖壁上新鮮的缺口。
"……好險。"
他端起水壺喝了一口，沒再多看一眼。
其實他是知道一些事的。
比如外門弟子的靈谷配額為什么年年減——不是因為靈雨不夠，是因為上界的靈氣回收陣在持續(xù)抽取下界的靈力，靈田的產(chǎn)出一年不如一年。這消息是一個從內(nèi)門貶下來的師兄酒后說的。
又比如棲霞院后面那條小路，繞過巡夜陣法的盲區(qū)，可以悄悄溜到山下的小鎮(zhèn)上。鎮(zhèn)上張寡婦的面館，澆頭給得特別足。
他知道很多這種"沒什么用"的事。知道歸知道，他又不做。費那個勁干什么呢？又爬不上去。
他咬了一口干餅，嚼得很慢。
午后的雜務(wù)場比早上安靜多了。
王云龍交還令牌的時候，看見劉大牛蹲在石臺旁邊的槐樹下，臉色不太好看。
"又怎么了？"
劉大牛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條血口子——不算深，但也不淺，血已經(jīng)把袖子洇濕了一片。
"丹房送柴，不知道哪個缺德的把一根朽木混在里面。我一抱起來就斷了，茬子劃的。"
王云龍蹲下來看了看："這種程度得去藥房。"
"要三塊靈石呢。"
"那我陪你去。"
"你哪來的靈石？"劉大牛瞪他。
王云龍從懷里摸出兩小塊下品靈石，在手里拋了拋——上午清理獸道的補貼。
"缺歸缺，總不能看你胳膊爛掉。"
劉大牛愣了一下："你不是很缺靈石嗎？"
"缺歸缺。"王云龍把靈石塞到他手里，"你自己去，藥房門朝哪開你知道。"
"你不陪我？"
"陪你我還得走一趟，累。"
劉大牛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攥著靈石走了。
王云龍蹲回槐樹下，掰了塊干餅塞進嘴里。
他嚼了幾下，忽然覺得有點不對——他低下頭，看見老槐樹的根旁邊扔著一小塊東西。
一塊下品靈石。
半埋在土里，露出一角，陽光照在上面，隱約泛著光。
王云龍撿起來看了看——是真的，不是石頭片。上面沾著泥，像是從誰的口袋里掉出來的，又像是……
他沒往下想，把靈石在衣服上擦了擦，揣進懷里。
"今天運氣還行。"他嘟囔了一句。
傍晚的時候起了風(fēng)。
王云龍坐在寢舍門口的石階上，看天邊的晚霞一層一層地?zé)^去。從這里望出去，秦嶺的輪廓在暮色里像一道沉默的脊梁。
劉大牛在屋里打坐，偶爾能聽見他運氣不暢時的悶哼聲。他胳膊上的傷包好了，但嘴里還在念叨今天倒霉。
"梯子斷橫檔、鋤頭脫柄、又被朽木劃了一道……你說我是不是被什么臟東西纏上了？"
王云龍靠在門框上："想多了。"
"你倒是運氣好——獸道的活沒出什么幺蛾子。"
"嗯。"
王云龍隨口應(yīng)了一聲。他想起今天白天那塊從天而降的石頭——要是沒低頭，那一下足夠讓他躺上半個月。不對，要是沒低頭——
算了。碰巧。
他打了個哈欠。
而就在此時此刻，關(guān)中平原腹地的王家庭院里，一封書信已經(jīng)封好了火漆，正在送往蒼梧宗山門的路上。信上蓋的是王家家主的私印。
信封里只有薄薄一頁紙。
從長安到終南山，快馬也就一天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