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大學(xué)報到那天，爸媽拖著兩個蛇皮袋，從縣城轉(zhuǎn)了三趟車趕來。
爸爸把裝著棉被的袋子抱在懷里，小心翼翼問我老公：
“女婿，你今天能不能順路送阿寧去學(xué)校？”
“她第一次出遠(yuǎn)門，坐車去上大學(xué)也有面?！?br>爸笑得小心，手指在褲縫上擦了又擦。
沈聿他掃了眼那堆行李，一臉嫌棄。
“可以，油費(fèi)兩百?！?br>“要坐可以，東西不要蹭到我車上，別弄得一股鄉(xiāng)下味?！?br>妹妹站在門口，錄取通知書攥得發(fā)皺。
媽媽低頭把蛇皮袋扎緊，啞聲說：
“算了，我們坐公交車去，不麻煩他?！?br>這時，陸景川手機(jī)響起，他語氣溫柔。
“好，我馬上去機(jī)場接你女兒?！?br>“大學(xué)報到是大事，我當(dāng)然親自送?！?br>“行李多？沒事，我把后排都空出來了。”
我看見他副駕上放著一束向日葵，卡片寫著：祝念念大學(xué)快樂。
原來我的家人，連坐他的車都不配。
這段被嫌棄的婚姻，我不要了。
1.
我爸還抱著那袋棉被，手背上青筋鼓起，明明累得滿頭汗，還是賠著笑。
「兩百就兩百，女婿，爸給你。」
他說著去摸褲兜。
從縣城出來前，他把幾張零錢用舊報紙包著，揣了一路，怕掉，怕皺，怕到城里不夠體面。
陸景川沒接。
他垂眼看著我爸掏出來的那把零碎紙幣，笑了一下。
「爸，我開玩笑你還當(dāng)真？」
那一聲爸叫得順口，笑意卻不進(jìn)眼。
旁邊的車窗照出我的臉，蒼白得不像活人。
陸景川***上叫陸景川，少年時隨母姓，朋友還喊他沈聿。
結(jié)婚三年，我習(xí)慣了他在不同圈子里切換名字，也習(xí)慣了他在我家人面前切換冷臉。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阿寧第一次離開縣城。
媽媽把蛇皮袋往腳邊拖了拖，布面擦過地磚，發(fā)出刺耳一聲。
陸景川立刻皺眉。
「別在樓道里拖，物業(yè)剛拖過?！?br>阿寧低著頭，把錄取通知書往懷里藏。
她十八歲，考上了全家從來沒敢想過的大學(xué)，出門前鄰居都來送，媽媽煮了紅雞蛋，爸爸把壓箱底的襯衫穿上。
到了這里，她卻像犯了錯。
一輛出租停在小區(qū)門口。
陸景川朝司機(jī)抬了抬下巴。
「坐這個去吧，別折騰了?！?br>爸爸忙擺手。
「不用不用，公交能到，剛才問過保安?！?br>陸景川沒聽他說完，已經(jīng)拉開車門。
副駕那束向日葵在陽光里亮得扎眼。
卡片上的字是他的筆跡。
祝念念大學(xué)快樂。
祝念念。
不是祝阿寧。
不是祝我妹妹。
車門要關(guān)上時，我伸手按住。
「陸景川?！?br>他停住，眉心不耐。
「又怎么了？」
「今天你送她，我?guī)野謰尯桶幾?。?br>陸景川看了我兩秒，像聽見了什么荒唐話。
「孟知遙，你別在這兒鬧。」
我沒鬧。
只是把手從車門上收回來，掌心被燙得發(fā)紅。
以前他送我回縣城，車?yán)镆卜胚^向日葵。
那年冬天，他蹲在泥路邊替我媽媽搬煤球，褲腳弄臟了也沒吭聲。
后來他抱著凍紅的手對我說：「知遙，你家就是我家?！?br>如今同一輛車，同一個男人，嫌我家的被子有鄉(xiāng)下味。
手機(jī)又響。
屏幕上跳出三個字。
許清禾。
陸景川接起電話，聲音軟得不像剛才那個人。
「念念別急，我二十分鐘到?！?br>電話那頭的女孩喊了句陸叔叔。
我聽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阿寧的眼圈紅了。
她沒哭，只把通知書放進(jìn)帆布包最里面，像把一件不該拿出來的東**回去。
公交車在路口停下。
媽媽提起最小的袋子，低聲催我爸。
「走吧，別耽誤人家?！?br>陸景川坐進(jìn)駕駛座，車窗緩緩升起。
我隔著玻璃看他。
「晚上回來，我們談離婚?！?br>車窗停了一下。
陸景川側(cè)過臉，眼里終于有了點波動。
不是慌。
是煩。
「孟知遙，你拿離婚嚇唬誰？」
綠燈亮了。
車子擦著我們身邊開出去，尾氣撲了我爸一臉。
爸爸咳了兩聲，懷里的蛇皮袋沒抱穩(wěn)，棉被的一角掉在地上。
阿寧蹲下去撿，眼淚啪嗒砸在紅色塑料布上。
我彎腰幫她拍灰。
公交車門在身后打開，司機(jī)探出頭喊：「走不走啊？」
2.
到學(xué)校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