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我?guī)湍惚９埽y(tǒng)一規(guī)劃。我每個月給你留三百塊零花，夠你買頭繩和擦臉油了?！?br>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一點點往頭頂沖。
我看向姑姑。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望向她的丈夫，王建軍。
那眼神里，帶著最后的期望。
她在等。
等他一句公道話。
02
客廳里，煙霧更濃了。
姑父王建軍終于掐滅了第三根煙。
他把煙頭在煙灰缸里用力碾了碾，仿佛那不是煙頭，而是他難以下定的決心。
他抬起頭，避開了姑姑的視線，也避開了我的。
他的目光，落在墻角一盆枯萎的綠蘿上。
“咳?！彼辶饲迳ぷ樱曇羯硢?。
“秀云，”他說，“建紅她……說得糙，但理不糙。”
我感到我身邊的姑姑，身體猛地一僵。
那根支撐著她的弦，似乎發(fā)出了斷裂前最后的悲鳴。
“你想想，”姑父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帶著一種自說自話的沉重，“我，王建軍，這輩子沒求過人?！?br>“我在廠里，從一個小學(xué)徒，干到車間主任，我靠的是什么？是這雙手，是這身力氣?！?br>“我對得起你，對得起這個家。我沒讓你下過一天地，沒讓你為錢發(fā)過一天愁。”
他的話，像是在演一出獨角戲。一出名為“我的前半生”的苦情戲。
“可我虧欠。我虧欠我爹媽，虧欠我這個妹妹?！?br>他終于把頭轉(zhuǎn)向王建紅，眼神里充滿了愧疚。
“當年家里窮，只能供一個孩子讀書。建紅把機會讓給了我。她十幾歲就去紡織廠上班，用她那點微薄的工資，給我交學(xué)費，買飯票?！?br>“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br>王建紅很應(yīng)景地，用手背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淚，抽噎了一下。
“哥，都過去了，還提那干啥?！?br>“不，必須提。”姑父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悲壯，“人不能忘本！”
他說完，終于把視線落在了姑姑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夫妻間的商量，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
“秀云，你當了一輩子老師，最明事理?！?br>“以前，你工作忙，要教書育人，我們家里的事，我從不讓你操心。建紅再難，我都是自己偷偷接濟她，用我的工資，我的獎金?！?br>“我沒動過你一分錢。”
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那是一種恩賜。
“現(xiàn)在，你不一樣了。你退休了，你有時間，有**發(fā)的退休金。你享福了?！?br>“享福了，就不能只顧著自己快活。畫畫？旅游？那都是虛頭巴腦的東西。”
“家人，家人才是一個人的根?！?br>“建紅現(xiàn)在有困難，她不是外人，她是我親妹妹，是你親小姑子，是孩子的親姑姑。她張嘴求我們，我們能不幫嗎？”
“你過去，幫她帶兩年孩子，把工資貼補她一點，怎么了？”
“這不叫剝削，這叫家人之間的互相扶持。這不叫犧牲，這叫一個當嫂子的責(zé)任和擔(dān)當！”
“你，柳秀云，嫁到我們王家二十五年，現(xiàn)在，就是你為這個家，為我這個丈夫，回報和付出的時候了?！?br>一番話說完，滿室寂靜。
王建紅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姑父端起茶幾上半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仿佛完成了一項偉大的演說。
他終于說完了。
那句我姑姑等了一晚上的“公道話”。
公道。
****公道。
我再也忍不住了。
“姑父！”我往前一步，“你說的是人話嗎？！”
姑父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小珂！這里沒你說話的份！這是我們的家事！”
“家事？”我冷笑，“把姑姑當免費保姆，把她的退休金當成你們家的提款機，這也是家事？”
“你怎么跟你長輩說話的！”王建紅猛地站了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沒大沒?。∧愎霉镁褪沁@么教你的？我看她這個老師也是白當了！”
“你閉嘴！”我吼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只冰涼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姑姑。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我的身邊。
她抓著我的手，很用力。
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
她仍然一句話沒說。
只是對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