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晨光契約
我活了三百年，第一次被迫早起。
懷表在我棺材里響了。
我推開沉重的棺材蓋，扯出了那枚掛在衣襟前的黃銅懷表。這枚表已經(jīng)停擺了整整三個世紀(jì)，此刻卻在發(fā)出清晰的
滴答聲。
表盤的玻璃罩發(fā)燙，燙到我指腹的皮肉往里一縮，鏡面上緩緩浮現(xiàn)出艾瑪瘦削的字跡：
“早八點前，步行至便利店，買一杯溫?zé)岬呐Ｄ?。?br>我盯著“步行”兩個字，看了足足三秒。
“阿德里安。”
老管家在門外應(yīng)聲。
“讓廚房送一杯牛奶到我床邊?！?br>懷表里的指針忽然停住。
下一行字浮了出來。
“本人步行，本人排隊，本人付款。”
我沉默了一會兒。
“它還挺講究?！?br>阿德里安在門外小聲問：“殿下，您在同誰說話？”
“同一件很沒有禮貌的遺物。”
我冷笑一聲，將表丟在一旁的紅木桌上。
滴答聲戛然而止，表殼內(nèi)部的齒輪突然開始瘋狂旋轉(zhuǎn)。
一股劇烈而干枯的麻木感瞬間從指尖蔓延至手腕。我眼睜睜看著右手迅速干枯、起皺，變成了死灰般的枯枝。
“試拒一次，催老百年?！睉驯砝锏凝X輪冷冷數(shù)著時間。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將它抓回手中，齒輪的異動這才平息下來。
“阿德里安，準(zhǔn)備斗篷?！蔽液鹊?。
老管家正端著冷血站在門外，看見我的手，銀盤險些滑落：“殿下，這天還沒大亮，您要出去？”
“出去?！?br>衣帽間已經(jīng)三百年沒為清晨打開過。
仆人翻出厚斗篷時，斗篷邊緣落下一層灰。
我皺眉看著那雙舊長靴。
靴底干凈得可笑。
這三百二十七年里，我從來沒有在早晨踩過一條街。
夜晚是我的領(lǐng)地。
清晨屬于人類、面包、馬車和吵鬧的鈴鐺。
我一向討厭清晨。
準(zhǔn)確地說，是清晨從來不需要我。
我站在鏡子前，任由仆人們用黑色斗篷和寬檐帽將我嚴(yán)絲合縫地包裹起來。
阿德里安取來一柄黑傘。
懷表立刻燙了一下。
表盤上浮出兩個字：“不可?！?br>他又取來一輛遮陽馬車。
表盤繼續(xù)浮字：“步行?！?br>老管家的臉色白了又白。
“殿下，這是懲罰。”
我扣緊領(lǐng)口，聲音冷下去。
“不。”
“這是命令?！?br>掛鐘指向七點二十五分，懷表上的指針倒數(shù)著時間，在冷光中閃爍。
我跨出大門，第一縷晨光正好擦過石板路，空氣里漂浮著面包房的甜香。
當(dāng)我踩進(jìn)灰蒙蒙的黎明時，斗篷邊緣冒起一縷白煙，刺痛感從皮肉深處傳來。
門口兩個巡夜血族同時低頭。
他們不敢問我為什么去太陽底下。
可我聽見其中一個年輕人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那聲音像針。
扎破了我三百年來維持的體面。
但這比衰老一百年要好得多。
2 燙手的牛奶
便利店門口排起了長隊。
人類是一種短命的生物，卻總愛在清晨早早醒來，為了生計奔波。
我站在隊尾，前面是拎著書包的孩子、抱著報紙的老人和**眼睛的工匠。
他們每個人都帶著一股活人的熱氣。
那熱氣混著牛奶、糖、面包屑和廉價肥皂味。
我很久沒有被這么多脈搏包圍過。
懷表在衣襟下輕輕一震。
表盤浮出新的提醒。
“不得插隊?！?br>我低頭看它。
“我會插隊？”
前面一個男人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把懷里的銅幣抱得更緊了。
很好。
至少人類的直覺還沒有退化。
隊伍緩慢移動，那杯溫?zé)岬呐Ｄ套罱K遞到了我的手中。
紙杯的溫度傳過來，帶著近乎懲罰般的灼熱，燙得我指腹發(fā)紅。
店員問：“要加糖嗎？”
我剛要拒絕，懷表燙了一下。
玻璃上浮出兩個字：“加糖?！?br>我咬著牙。
“加?！?br>店員往里倒了兩勺糖。
又看了看我蒼白的臉。
“您是不是低血糖？”
我活了三百年，第一次被人類懷疑低血糖。
這比太陽更冒犯。
排在我身后的小女孩扯了扯我的斗篷，看著我蒼白的臉和尖牙：“叔叔，你的臉好白啊?！?br>“家族遺傳。”我聲音低啞，沒有回頭。
她踮起腳，努力看我手里的杯子。
“你也不喜歡牛奶嗎？”
“不喜歡。”
“那你為什么買？”
我看著懷表。
“有人非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