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迦葉請法，憶佛滅后世間蒼茫------------------------------------------：大迦葉請法，憶佛滅后世間蒼?！鞍㈦y。”迦葉尊者的聲音沉如深山古鐘，“善哉，你已誦出‘如是我聞’。如今，便請誦世尊最初所說之漸次教法，令我等及后世眾生，皆得聞知?！?，掌心貼著微涼的巖石，感受著石窟深處傳來的地脈震顫。迦葉請法，我本該立刻應答?？伤脑捳Z，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深處那扇最沉最重的門——，究竟是何等模樣？，我四十五歲。世尊在拘尸那揭羅的娑羅雙樹間入滅。我親眼目睹那一幕——大**動，諸天悲泣，連四季不凋的娑羅樹，也在剎那間開滿了不合時節(jié)的白色花朵，旋即紛紛墜落，如一場悲痛的雪。：“阿難，止住悲泣。**滅度，是法爾如此?！保?，伏在園外的塵土里，哭得渾身顫抖。二十五年??！從我二十歲那年跪在世尊面前說“愿為侍者”起，到他八十歲涅槃，我?guī)缀鯖]有一日離開過他。他吃飯，我侍奉；他說法，我聞聽；他病了，我熬藥；他遠行，我跟隨。他的每一根白發(fā)，我都看在眼里；他每一步蹣跚，我都印在心中。，他不在了。，望向那兩棵娑羅樹。世尊的金棺停在其間，四周堆滿了曼陀羅花。那是諸天所散，連拘尸那揭羅的土地，都因此變得柔軟芬芳。，卻像被剜去了一塊。，大迦葉尊者從波婆國匆匆趕來。他走到金棺前，右膝著地，合掌說：“世尊，我來了。請見您一面?！?，世尊那雙曾經(jīng)遍照世間的金色足掌，緩緩伸出一只。迦葉尊者伏地頂禮，淚如雨下。我在一旁看見這一幕，心中又悲又敬——世尊縱已入滅，猶為弟子留此最后示現(xiàn)，這是何等慈悲！，很快就合上了。，我聽見天地間傳來一聲極輕極遠的嘆息，像是眾生累劫的福報，在此刻徹底耗盡。
我至今忘不了佛滅后那些日子。世間蒼茫，不是一句空話。
那些曾受世尊教化的國王們，忽然間像失了主心骨——摩揭陀的、?薩羅的、毗舍離的，彼此之間暗流涌動。外道六師的門徒趁機猖獗起來，四處散布惡言：“沙門瞿曇已滅，其法亦將隨滅！”我路過毗舍離城外時，聽到一個婆羅門高聲對眾人說：“佛陀在時，我們敬他是出于畏懼；如今佛陀不在了，你們還守那些戒律做什么？”
那人身邊，竟有不少在家居士低頭猶豫。
比丘僧團之內，也出現(xiàn)了不同的聲音。有一個叫跋難陀的比丘，世尊入滅后竟面有喜色，私下對同參說：“長老在世時，日夜說‘應行是，不應行是’，實在拘束。如今長老滅度，我等終于自在！”迦葉尊者聽聞此言，面色鐵青，當場呵斥：“愚人！**滅度，**未滅，你怎敢生如此邪念！”
可呵斥歸呵斥，那話卻像一根刺，扎在所有正直比丘的心里。
更令我痛心的是，有些原本精進的比丘，在佛滅后竟?jié)u漸懈怠了。他們說：“親教師已去，我們修給誰看呢？”于是經(jīng)也不誦了，禪也不坐了，終日聚在一處閑談度日。我去勸他們，他們反倒笑著對我說：“阿難，你多聞第一，但你又證了幾果呢？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br>我無言以對。我的確尚在學地，未證阿羅漢。他們沒有說錯。
可正因為如此，我更要堅持。
世尊入滅那夜，最后的遺言是對我而說：“阿難，汝但精進，莫放逸。”
我跪在他***，涕淚縱橫：“世尊，我當如何精進？”
他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放在我的頭頂：“守護**，如護眼中珠。我雖不在，法即我在。我滅度后，以法為師。”
以法為師。
如今，這七葉窟中，五百阿羅漢圍坐，大迦葉尊者端坐請法——不就是最好的印證嗎？
“阿難?！?br>迦葉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重了些許。他從**上微微前傾，那件糞掃衣的邊角掃過地上的沙土：“你沉默良久，又在憶念世尊滅度后的世間了，是么？”
我回過神來，正視著他。洞窟中那盞油燈跳了一下，光影在五百羅漢的面孔上晃動。
“尊者，”我緩緩開口，聲音在石壁間回蕩，“我在想，佛滅之后，世間的確蒼茫。國王離心，外道猖獗，比丘懈怠，居士彷徨。我曾親眼見過跋難陀的得意之態(tài)，也親耳聽過外道詆毀的言語。那時我常想——世尊若在，該有多好。”
迦葉尊者閉目片刻，隨即睜開：“那你此刻坐在這無畏座上，為何？”
“為了不讓那份蒼茫，變成永遠的黑暗?！蔽艺f。
迦葉尊者嘴角微動，似是贊許：“正是。**應化身滅，法身卻賴汝等傳誦。**如燈，燈油將盡時，需有人添油續(xù)焰。阿難，你今日誦法，便是為世間點燃那盞不滅之燈?！?br>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記憶中那一片蒼茫的世間，正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五百雙澄澈如水的眼睛。他們都是證果的圣者，有的甚至具足六通。若**能經(jīng)由我們的口、我們的筆，流傳到后世，那些蒼茫中的眾生，便仍有歸依之處。
我雙手合十，向迦葉尊者微微躬身，又向五百羅漢環(huán)禮一周。
“諸賢圣，我當誦法。”
我將目光投向洞窟外的夜空。月光如練，山河寂靜。世尊已去，法音猶在。
“世尊最初所說漸次教法，由一法始，次第增一，直至十一。此為《增一阿含》之綱要。第一品，名曰‘一法品’，所說法要，萬法歸宗——”
我停頓了一息，讓記憶中最清晰的那句話浮到唇邊。
“世尊告諸比丘：諸法之中，有一法最尊、最貴、最能為眾生作大利益。何等為一法？所謂‘不放逸’是。一切善法，皆依不放逸為本。譬如大地，承載一切草木叢林；不放逸亦復如是，承載一切道品功德?！?br>說到這里，我看見阿那律尊者微微頷首。他當年依不放逸精進，速得神通。
我看見迦旃延尊者嘴角含笑。他依不放逸觀照，成就議論第一。
我看見所有阿羅漢的眼中，都映著那盞搖曳的燈火。那燈火仿佛不再是普通的油燈，而是世尊在鹿野苑初***時，初次照亮人間的第一縷光明。
“諸賢圣，”我說，“從此第一法起，我將一一誦出**二十五年來親口所說之教法。若我有所遺漏，請諸位以智眼照察，為我補足?！?br>五百羅漢齊聲道：“善哉！愿聞法要！”
迦葉尊者向我鄭重合掌：“阿難，誦法吧?！?br>我閉上眼。
佛滅后的世間，依舊蒼茫。
但在這七葉窟中，在那一聲“不放逸”的法音里——
我看見黎明，正在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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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