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廬內室生了三個炭盆,蘇染把沈硯舟放在竹榻上,剪開他胸口的衣裳。箭傷的創(chuàng)口已經(jīng)爛成了一個黑洞,腐肉翻卷著,隱約可見白骨。毒素入體太久,普通藥石已經(jīng)回天乏術。
除非用九心還魂草。可靈草需要“真心”,而沈硯舟的真心已經(jīng)死了。
蘇染伸手按住沈硯舟的太陽穴,緩緩閉上眼睛。
她的能力不僅僅是聽懂草木的語言。她可以借草木為橋梁,進入一個人的記憶——那些被遺忘、被掩蓋、被封存的記憶,草木都替大地記著。
最先回應她的是一株老芍藥。
那是沈家后院的芍藥,種在他少年時的書房外。蘇染順著它的根系潛入,看見了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坐在窗下給她寫信。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寫廢了七八張紙,最后只剩一句話:“阿染,等我從北境回來,我便娶你?!?br>芍藥的記憶再往前翻,是滅門夜。
那晚的天是血色的。蘇家七十二口人,被御林軍圍在祠堂前。沈硯舟單槍匹馬沖進來,渾身浴血地跪在皇帝面前。他說,他愿以軍功換蘇家滿門性命?;实蹍s遞來一杯酒——不是毒酒,是噬情蠱。
“喝下去,忘情絕愛,做朕的刀?!被实壅f,“朕便饒?zhí)K家不殺?!?br>沈硯舟仰頭飲盡。
蠱蟲入體的瞬間,他眼底所有的光都滅了。那些關于蘇染的記憶并沒有消失,只是被一層又一層的絲線裹緊、封死,像一只被蛛網(wǎng)纏住的蝴蝶。他依然記得她,卻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愛意。
他變成了最鋒利的刀,六年輾轉十二座邊城,殺敵三萬,身上疤痕縱橫。每一次浴血他都不覺得疼,只覺得麻木。復仇成了他活下去唯一的支點,而那個支點,是用噬情蠱的絲線吊著的。
一根枯竹接上了這段記憶。它是幽篁谷入口的竹子,三年前沈硯舟曾路過此地。彼時他已經(jīng)忘記了愛的感覺,卻還是鬼使神差地走到谷口,站了整整一夜。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覺得心口那個空蕩蕩的位置,被這座谷里的風吹得生疼。
天亮時他走了,走之前用**在竹身上刻了兩個字魂。
兩個字刻得很深,竹身被他削掉了一層皮,露出里面青白色的骨節(jié)。
“阿染?!?br>蘇染的心一陣猛烈收縮。
九心還魂草在角落里安靜地待著,葉片上滲出微弱的熒光,比先前亮了一點,但也僅僅只是一點。靈草在判斷真心,而在它看來,沈硯舟的真心是一顆被裹在繭里的死物——繭是別人纏上去的,可死就是死,靈草不問緣由。
要救他,就必須拆掉那層繭。
蘇染收回手指,額頭已經(jīng)沁出一層薄汗。宋清芷跪坐在竹榻邊,目光緊緊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嘴唇微微發(fā)顫,卻不敢出聲打擾。
“他中的蠱,叫噬情蠱。”蘇染開口,聲音啞得厲害,“蠱蟲以人的情意為食,六年下來,他已經(jīng)不剩什么了。就算九心還魂草救回他的命,他醒了也不會再記得對你的愧疚,對宋家的虧欠,對……對任何人的情意?!?br>“他還會是那把刀?!?br>宋清芷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卻還是咬著唇說:“那就讓他做刀。我只要他活著?!?br>“你倒是深情?!碧K染的語氣里沒有譏諷,只是一句平淡的陳述。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冷風吹在臉上?!暗阌袥]有想過,他愿不愿意這樣活著?”
滿谷的草木在風里搖動,它們的竊竊私語順著風灌進蘇染的耳朵。崖壁上的蒲公英在說,這個人的血里有蠱蟲的味道,我們見過,六年前他經(jīng)過谷口的時候就有了。一株老當歸插嘴道,那不是蠱蟲,那是枷鎖,鎖的是心,不是命。
九心還魂草忽然發(fā)出一聲極輕的鳴響。
蘇染猛地回頭。靈草的九片心形葉片中,最靠近根部的那一片正在緩緩舒展,像一只攥了太久的拳頭終于松開了一根手指。葉片上的熒光從微弱變成柔和,又在柔和中透出一種**的光澤,仿佛清晨的露水剛從葉尖凝聚。
“它在聽?!鼻嘈蛑终Z——他不能說話,但能看見草木的回應,這是他留在蘇染身邊的原因之一。
蘇染走到靈草面前蹲下來,伸手觸碰它的葉片。靈草的根系深深扎在一只紫砂盆里,盆底鋪的不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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