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來的公子------------------------------------------，我沒打算躲著。，三個人齊刷刷看過來。，臉上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瞬。他左手邊站著兩個穿灰袍的隨從，右手邊坐著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一身藏青錦袍，腰上沒掛玉。這在京中權(quán)貴子弟里極罕見。紀家這樣的門第，兒子出門不帶玉就像將軍出門不佩劍。，拱手。"蕭小姐。"。不是紀珩。，單眼皮，下巴窄，笑起來有一種不好描述的東西，像是把禮貌揉碎了撒在臉上，但底下的表情一動不動。"在下周明川。紀府西席。"。紀伯淵的幕僚。"周先生半夜三更從京城來，就為了送一份嫁妝清單？""不是半夜三更來的，"他笑，"是算好時辰到的。初八子時下聘，子時正入蘇州界，這是規(guī)矩。"。上輩子沒有這個規(guī)矩。"請周先生將清單拿給我看。"。。，雙手遞到我面前。沒交給丫鬟轉(zhuǎn)遞，是直接遞到我手里。這是個極為刻意的手勢：他把自己放在和我對等的位置上。
我展開清單。
第一行：京城西四胡同三進宅院一座，估價白銀六千兩。 第二行：正陽門外布莊一間，估價三千兩。 第三行：……
我停住了。
第三行寫著："浙南錢莊總號存銀白銀一萬二千兩。戶名：蕭晚意。須本人畫押方可提取。"
一萬二千兩。上輩子紀家騙走我全部嫁妝加起來，差不多就是這個數(shù)。
這輩子，他們送回來了？
不。不對。
"周先生。"我把紙卷放在桌上，沒有還給他，"這些鋪子和宅院如今寫在誰的名下？"
周明川的笑容頓了頓。
"自然是蕭小姐名下。"
"契書呢？"
"在京里。小姐過門后……"
"過門后就不是我的了，"我打斷他，"紀家的規(guī)矩，新婦進門，名下產(chǎn)業(yè)歸入府中。周先生，你是紀府的西席，這個規(guī)矩你比我清楚。"
堂屋里安靜了。
蕭懷遠在側(cè)座上皺眉，想開口打圓場。我沒讓他開口。
"回去告訴紀老爺。"我把紙卷沿著**對折，"這些鋪面和存銀我收下。這契書我要在入京城之前，親眼看到。"
周明川的臉沉下來了。
但他沒有發(fā)作。他拱了拱手，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人能聽見。
"蕭小姐比令尊難對付。"
然后他帶著兩個隨從走了。
門板合上，堂屋里就剩下我和蕭懷遠兩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臉皮是灰色的。
"你跟紀家的人這樣說話…"
"爹。"我轉(zhuǎn)過身，"周明川今晚來，不是來送嫁妝的。"
"那是什么？"
"來探你的底。"
蕭懷遠的臉白了一分。
"他要把你的底清點清楚，你手上還有多少產(chǎn)業(yè)、還有多少可以榨。然后在我上轎之前，把你徹底套牢。"
我沒有給父親說話的機會，轉(zhuǎn)身回房。
……
這一夜，蘇州蕭家大宅沒有熄燈。
我在自己院里清點到天亮。箱籠、賬冊、契書、田畝冊，母親當年的嫁妝早就被父親攤薄了，只剩幾口空的箱子。柜子里找到母親留下的一個錦囊，打開，里面是一對玉耳墜和一張字條。字條上是母親的字跡："晚意，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重要。"
我把耳墜揣進懷里。
子時正。二叔公來了。
他拄著一根黃楊木拐杖，進門先看了一圈屋子，然后坐下來，把拐杖橫在膝蓋上。
"你讓丫鬟來說你爹要把祖宅的地契也劃進嫁妝？"
"二叔公信嗎？"
"不信。"他一口痰吐在痰盂里，"蕭懷遠雖然混賬，還沒蠢到這個地步。祖宅的地契在祠堂鎖著，三把鑰匙。一把在我這，一把在你三叔那，一把在族長那里。他拿不走。"
"他拿不走，但有人拿得走。"
二叔公抬起眼皮。他的眼睛很渾濁，但看人的時候像釘子。
"紀家的人今晚來了。"我告訴他。
"我知道。"
"他們列出三間鋪面、一萬二千兩存銀，說是給我的嫁妝。"
"……你拒了？"
"我沒拒。"我把那份清單的抄本推到他面前，"我讓他們把契書拿來。契書到了東西就是我的，不是紀家的。但如果契書來之前我上了轎…"
"東西就是紀家的。"
"二叔公，"我直直地看著他，"我娘留給我一樣?xùn)|西，就是蕭家祠堂里的一個鎖。她說，這把鎖只有在我被逼到?jīng)]路的時候，才能找您要鑰匙。我現(xiàn)在沒路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自鳴鐘敲了三下，他站起來。
"***事，我欠她的。"他把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跟我來。"
祠堂。祖宅最深處的一間屋子。
蕭懷遠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來過這里了。供桌上積著薄薄一層灰，牌位前的長明燈油快燒干了，但是沒人添。
二叔公在供桌后面的墻磚上按了下去。墻磚是活的，往里陷了半寸，彈出來一截暗格。
暗格里是一個鐵盒。鐵盒上掛著一把鎖。
他從貼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把鑰匙，**鎖孔。
鎖開了。
鐵盒里面的東西不多，一封信，一張地契。
但不是蕭家祖宅的地契。是秋水山莊的地契。
秋水山莊在太湖邊上，是母親娘家，也就是周家最后的祖產(chǎn)。周家敗落時母親把山莊偷偷買了下來，用蕭家的錢買周家的地，這件事如果被父親知道，后果不堪設(shè)想。但她做了。
信上只有一句話：
"晚意，蕭家不過是**，是船總要沉的。船沉的時候你不要跟著沉。秋水山莊就是我留給你的。"
我把信折好，和地契一起收回鐵盒里。
二叔公靠在供桌邊，看著母親的牌位。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小茹是個好人。你爹配不上。"
……
卯時初刻。天大亮了。
蘇州城的城門開了。
喜娘帶著人進來給我梳妝，鳳冠霞帔，一樣一樣往身上套。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說話。
小翠在一邊偷偷擦眼淚，只有她是真心為我難過的。
"別哭。"我從鏡子里看著她，"眼淚這種東西，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敲門聲。三下。
門被推開了。
蕭懷遠站在門口，手里捧著一個紫檀木的**。
"晚意。爹……給你添妝。"
他走過來，把**放在妝臺上，打開。
里面是母親的首飾。上輩子他一件都沒舍得給我，全賣了。這輩子還舍得拿出來的原因我知道，昨晚周明川那句"蕭小姐比令尊難對付"，把他嚇住了。
"**首飾。"
"嗯。"
"爹。"我拿起**里一只翡翠鐲子，舉到光里看。水頭很足，母親戴了幾十年。"這個…你沒賣？"
他臉上的肉抽了一下。"什么賣了？"
"沒什么。"
我把鐲子套在手腕上，站起來。
"走了。"
花轎停在正門外。八人抬的紅呢轎子，轎簾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蘇州城里的街坊圍了一圈。蕭家嫁女，嫁的是京城紀家，這種事在蘇州城門傳兩遍，整個城南都知道了。
我掀起蓋頭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蕭家大宅的門樓。
然后放下。
"起轎。"
鞭炮炸開了。銅鑼敲起來。
轎子在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出了巷口，上了城南的大街，往城門方向走。
一炷香之后，出城門。
出城門之后，轎子就慢了。
我感覺到轎子被人抬著拐了幾條巷子。不對！去京城應(yīng)該直出城北走運河官道，不應(yīng)該拐彎。
我掀開側(cè)簾一角往外看。
街邊的店鋪門門緊閉。這不是去城北的路，這是城東，往太湖方向。
"停轎。"
沒人聽。
我提高聲音："我說…停轎。"
轎子停了。
簾子被從外面掀開。
不是轎夫掀的。是一個穿黑色勁裝的人。
他的臉背著光，我只能看清一個輪廓，肩膀很寬，脊背不是那種書房養(yǎng)出來的塌背，是硬的。
"蕭小姐。"
"你是誰？"
他抬起頭。
天光落在他臉上，單眼皮、薄唇，鼻梁上有一道很細很細的疤。
不是周明川，他不是紀家的人。也不是蘇州城里任何一個我認識的人。
"在下姓趙。給您帶一封信…"
他從懷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跡，我上輩子就認得。
紀珩的字。
信封里沒有信。只有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四個字：
"別信你爹。"
字寫得很急，墨跡還沒完全干透。
紀珩已經(jīng)知道了我爹要干什么了？
"紀珩在哪？"我問姓趙的人。
"城外三里。歪脖子棗樹底下。"
"帶路。"
轎子換了一個方向。往東，出了城。
城外三里，歪脖子棗樹。
樹下拴著一匹馬。
騎在馬上的人穿著黑色騎裝，單手握韁?？吹睫I子過來，翻身下馬。
紀珩。
上一世，我第一次見他是新婚之夜。他掀蓋頭時臉上的表情，沒有好奇和驚艷，只有一種很淡的、像在審視一件物品的漠然。
這輩子，他比上輩子更早出現(xiàn)在我面前。
"蕭小姐。"他的聲音比上輩子低沉。少了那種漠然，多了一種…焦躁？
"別信我爹，這句話什么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姓趙的攔了他一下，他擺擺手。
"你爹跟紀伯淵談好的條件不止是產(chǎn)業(yè)。"
"還有什么？"
"你的命。"
棗樹葉子落下來，擦過我的肩膀。
風(fēng)是涼的。
"你爹跟紀伯淵的契約里有一條：如果婚后三年你不能生下嫡子，或者是你意外身亡的話，蕭家的全部產(chǎn)業(yè)歸紀家所有，蕭懷遠分三成。"
三年。
上輩子剛好三年。三年后我死了。
我沒有說話。
紀珩看著我。他的眼神很復(fù)雜，我上輩子從來沒見過他露出這種眼神。
"紀公子為什么要告訴我？"
"因為我不打算讓我爹贏。"
這句回答沒有猶豫。
我從轎子里走出來，站在棗樹底下。
"你打算怎么做？"
他把韁繩攥緊又松開。
"不娶你。"
"不娶我你爹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他抬頭看著我，"所以我來給你第二個選擇。跟我回京…以合伙人的身份，不是以兒媳婦的身份。你幫我扳倒我爹，我?guī)湍隳没厥捈?。事成之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我打量著這個人。上輩子我嫁給他三年，他用一種很冷漠的方式對我。不打不罵，但也不救。我死的時候他在京城辦事，回來之后跟我的墓碑說過一句話："對不起，沒來得及。"
上輩子我沒聽懂。這輩子好像有點懂了。
"成交。"
他點了下頭，翻身上馬。
姓趙的在旁邊低聲說："公子，大老爺?shù)娜丝赡軙飞蟻怼?
"讓他們追。"紀珩把馬頭撥過來，俯視著我，"蕭小姐，上馬車。出城之后走水路，不要走官道。官道已經(jīng)安排好了假轎子。"
"假轎子？"
"王府的一頂空轎子。引我爹的人往北追。"
"能騙多久？"
"到天黑。"
他策馬轉(zhuǎn)身，棗樹葉子簌簌往下掉。
我從樹下走過的時候，一片葉子正好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有彈掉。
這不是我上輩子認識的那個紀珩。
上輩子那個人不會在信上寫"別信你爹"，他只會坐在書房里看著所有的信息，一言不發(fā)，等到最后一刻才攤牌。
這輩子他也有動作了。
也是因為我重生了這件事被改變了嗎？
還是因為這個紀珩和我上輩子認識的那個紀珩，從一開始就不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