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眼------------------------------------------，很快又堆了回來。"小蘇啊，你這話就沒道理了。"他捻著腰間那串油亮的核桃，語氣還是那么和氣，"尸首在哪兒，是仵作驗的、差役報的，****記在案卷上。大人我不過照著卷宗辦事，你問我怎么知道，這不是難為人么？"。擱三個月前，蘇晏還真就被唬住了。。，那雙眼里，孔押司心底剛冒頭的那點慌，藏都藏不住——像一鍋底下燒著火的水，面上還端著，底下已經(jīng)開始咕嘟了。，慢條斯理地開口，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憨笑。"大人說得是。小的糊涂。"他先認了個慫，頓了頓，才又慢悠悠補上一句，"只是小的抄卷宗抄了三個月，手底下過的案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份供狀，小的方才畫押前多看了兩眼——發(fā)現(xiàn)有個地方，對不上。""哪里對不上？"孔押司眉毛一挑。"王二是腳夫，靠一雙腿吃飯。"蘇晏不緊不慢，"仵作驗的傷在后腦，說是被人從背后一擊斃命?？尚〉挠浀?，前日城西那份行腳報備的冊子上寫著，王二那晚根本不在城西——他跟著貨主的車隊，出東門送貨去了，第二天晌午才回的城。"，原本埋頭裝聾的書吏們，齊刷刷地抬了頭。："一個出了東城門的人，怎么會在同一個晚上，死在西城的后巷里？除非……"他笑了笑，那笑意軟綿綿的，落在孔押司眼里卻像針，"除非他不是在后巷死的，是死在別處，再被人挪過去的。""你放肆！"。可蘇晏看得清清楚楚，他這一拍，用的不是氣，是慌。那聲怒喝底下，藏著一句他不敢說出口的話——這小子，怎么知道尸首是挪過去的？。，又沉實了幾分。他讀不到孔押司具體做了什么、跟誰合謀，可就憑這一聲色厲內(nèi)荏的怒喝，他已經(jīng)確定：尸首是移過來的，孔押司知情，而且這事經(jīng)不起細查。
到這一步，蘇晏心里已經(jīng)盤算清楚了。
他一個刀筆吏，跟孔押司當場對峙，怎么算都是死?？伤€的，從來不是當場贏——他賭的是孔押司此刻不敢殺他。
道理很簡單。方才那聲怒喝之前，孔押司只當他是條任人宰割的替死魚，捏死他跟捏死只螞蟻沒兩樣。可這會兒不一樣了。這滿屋子人都聽見了，他蘇晏一個抄書的賤役，竟能一口道破尸首是移來的?？籽核拘睦镎购５刈聊ィ哼@小子究竟還知道多少？背后有沒有人指點？要是現(xiàn)在把他弄死了，萬一那本行腳冊子已經(jīng)遞到了別處，豈不是不打自招？
越是心里有鬼的人，越怕在眾目睽睽下動手。
蘇晏要的就是這個——他不需要現(xiàn)在就贏，他只需要讓孔押司知道，自己手里攥著東西，攥著一根隨時能勒住對方脖子的繩子。
想明白這一層，他腰彎得更低了，姿態(tài)放得比方才還要恭順。
"小的不敢放肆。"蘇晏立刻又矮下身子，姿態(tài)放得極低，"小的就是個抄書的賤役，哪敢跟大人叫板。小的只是想說——這案子要真報上去，知府大人萬一也像小的這么較個真，翻出那本行腳冊子，到時候查出尸首是挪的……大人您這經(jīng)手的人，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這話一出，滿屋子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響。
那兩個書吏交換了一個眼神，橫肉差役也不惦記賭坊了，瘦高個兒的臉更是白了一層。
蘇晏把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里差點又樂出來。這幫人的心思，全寫在臉上給他看——原來給替死鬼畫押，也是要擔干系的，一個個這才回過味來。
孔押司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盯著蘇晏看了半晌，像是頭一回認真打量這個抄書的賤役。這一看，才發(fā)覺這小子那張笑臉底下，竟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邪性——分明矮著身子賠著笑，一句一個"小的"，可每一句話，都拿捏得死死的，專往人最不敢碰的地方戳。
這三個月里，孔押司壓根就沒正眼瞧過這個新來的刀筆吏。在他眼里，這種沒根沒底的寒門賤役，就是衙門里的一塊抹布，用得著了擦一把，用不著了扔墻角，多看一眼都嫌費神。府衙里這樣的人一抓一大把，今日走一個，明日就有新的補上，誰會記得誰。
可就是這么一塊抹布，今日卻讓他覺出了一絲棘手。
蘇晏把孔押司這點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他心里那點暢快，藏在恭順的皮底下，一點都沒露出來。他就喜歡看這個——這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頭一回發(fā)現(xiàn)腳底下那塊抹布會咬人時的臉色。
只是蘇晏也不好受。
連著這么用眼睛"看"了這半晌，他太陽**那根針，越扎越深。眼前的孔押司漸漸開始發(fā)虛發(fā)晃，兩排書吏也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他知道這是那本事的代價——用得越兇，腦子越疼，再撐下去，怕是要當場眼前一黑栽倒。
他不動聲色地扶了一下桌沿，把那陣暈眩壓了下去。
面上卻還是那副憨厚樣，仿佛方才那幾句誅心的話，說的是別人。
孔押司到底是在衙門里滾了半輩子的老油子，慌過之后，反倒冷靜下來。他重新捻起核桃，一顆一顆地盤，盤了好一會兒，忽然又笑了。
"小蘇，你是個聰明人。"他慢悠悠地說，"聰明人，就該知道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
"大人教訓的是。"
"這案子，卷宗已經(jīng)遞上去了，改不了。"孔押司盯著他，一字一頓，"你今日畫押，是死是流放，還有得商量；你今日不畫——"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蘇晏眼前晃了晃。
"三日。三日之內(nèi)，你要么乖乖把押畫了，要么就自己掂量掂量——一個連品級都沒有的刀筆吏，拿什么跟這滿城的官老爺，斗那本行腳冊子。"
"三日之后畫不畫，可就由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