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張全家福裝進包里，回了我爸媽家。

我媽正在廚房煮湯，看見我進門，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過來。

“承安，你怎么剛出院就亂跑？身體不要了？”

我看著她，忽然有點想笑。

昨天我躺在手術室外等簽字的時候，她電話打不通。

現在倒知道關心我身體了。

我沒接她的話，直接把照片放到了餐桌上。

“媽，這張照片怎么回事？”

她臉色一變。

正坐在沙發(fā)上看報紙的我爸也抬起頭，看見照片后，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客廳里靜了幾秒。

我媽先伸手去拿照片，像是想藏起來。

“你從哪兒翻出來的？”

“這不重要。”我盯著她，“我問你，這到底怎么回事？”

她拿著照片，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我爸沉著臉開口：“你剛出院，情緒不穩(wěn)，別拿一張舊照片胡思亂想?！?br>
舊照片。

所以是真的。

我看著他，聲音發(fā)緊：“什么時候拍的？”

沒人回答。

我又問了一遍：“什么時候拍的？”

這次是我媽低聲說：“三年前?！?br>
三年前。

也就是說，在我還什么都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站在一起拍下了這張全家福一樣的照片。

我喉嚨發(fā)堵，半天才問出一句：

“你們早就知道？”

我媽避開我的視線。

我爸卻沒再遮掩。

“是，我們知道?！?br>
“程硯那時候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知意又放不下，我們總不能真不管?！?br>
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耳光，耳邊嗡嗡作響。

“所以你們陪他們過節(jié)，陪孩子拍照，像一家人一樣？”

我媽有些不耐煩了。

“承安，你別說得那么難聽。程硯是什么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從小就懂事，這些年對我們比你還上心?！?br>
“他是你兄弟，我們照顧他一點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

“兄弟？”

“他都快成你們親兒子了吧。”

我媽臉一沉。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我看著他們，胸口悶得厲害。

“那我呢？我是你們什么人？”

這句話一出來，我媽眼神閃了閃，像是終于有了幾分心虛。

可她下一句，還是讓我徹底冷了下去。

“承安，我們也是為你好?！?br>
“你跟知意結婚這么多年，之前不是一直在治嗎？醫(yī)生那時候就說了，你這個情況本來就難?！?br>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是我最不愿提的事。

結婚五年，我和宋知意也認真?zhèn)湓羞^。

那時候我戒煙戒酒，按時吃藥，跑醫(yī)院比跑公司還勤。

我以為只要再努力一點，總會有個結果。

可后來檢查單一次比一次難看。

最后，醫(yī)生才委婉地告訴我們，我在生育方面有些問題。

直到這次手術做完，醫(yī)生終于還是把那句我最怕聽見的話說出了口——

我以后，再也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總不能一直沒有孩子吧。”她低聲說，“知意總要有個后?！?br>
“程硯那邊既然已經有個兒子，我們也不能不認?！?br>
我盯著她，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所以在你們眼里，我這次出事，毀了身體，是活該？”

“她在外面跟別人養(yǎng)孩子，倒成了有功？”

“我不是這個意思?！蔽覌尠櫭?，“你現在怎么這么偏激？”

我爸把報紙放下，語氣冷硬。

“行了，這事本來就不該讓你知道。知意沒說錯，你最近情緒確實不穩(wěn)定?！?br>
“只要她心還在這個家，你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br>
我看著他，心一點點涼透。

“這個家？”

“你說的是誰的家？”

客廳里沒人說話。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放緩了語氣。

“承安，你才是知意的丈夫，這一點誰也越不過你?！?br>
“程硯再怎么樣，也只是跟她有個孩子?！?br>
“你要是聰明一點，就該知道，別鬧得大家都難看?！?br>
我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兩個生我養(yǎng)我的人，突然覺得很陌生。

程硯是他們早就認下的干兒子。

這些年他進我家，拿我家的鑰匙，陪我媽逛超市，陪我爸去醫(yī)院，過年過節(jié)都在。

我一直以為，那是親近。

現在才知道，那是他一點點擠進我的生活，擠到最后，連我自己的位置都快沒了。

我彎腰把照片拿了回來，放進包里。

我媽下意識問：“你要去哪兒？”

我抬頭看著她。

“去找宋知意?！?br>
我媽臉色變了變，立刻拉住我。

“你別鬧，程硯那邊還有孩子——”

我一下甩開她的手。

“他有孩子，所以我就活該什么都沒有，是嗎？”

我媽愣住了。

我沒再看她，轉身往外走。

身后傳來我爸的聲音。

“顧承安，你今天要是鬧開了，后悔的只會是你自己！”

我腳步沒停。

走出家門的時候，外面太陽很大。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暖。

我只覺得，這個我以為永遠會接住我的地方，原來早就不屬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