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生------------------------------------------，靜得可怕。，是死寂。沒有吳公館里丫鬟們細(xì)碎的腳步聲，沒有母親房里隱約傳來的念佛聲，也沒有兄長偶爾晚歸時，門房小心翼翼的開門聲。只有風(fēng)穿過空蕩庭院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什么東西在哭。，湯婆子的那點(diǎn)暖意早就散了。被褥很厚，卻怎么也捂不熱手腳。眼睛閉著，腦子卻異常清醒，把這幾天發(fā)生的事，翻來覆去地過。。他說“清場”時冰冷的語氣。那枚刻著“朔北三百”的**殼。他談起林國棟時，眼底翻涌的、幾乎要凝成實質(zhì)的恨意。。那個沉默精干的年輕軍官，一路上的警惕與周全。他遞給我槍時說的“希望您用不上”。，貼身放著的銅錢和名片。冰涼的金屬，和燙金的虛偽。，都指向一個我不得不面對的事實：我已經(jīng)卷進(jìn)來了。卷進(jìn)了一場我完全看不懂、也無力掌控的權(quán)謀和仇恨之中。而我唯一的浮木，是那個我同樣看不懂、甚至有些懼怕的男人——寧昭。？真的只是為了那三百士兵的仇嗎？一個手握重兵的軍閥，要對付林國棟那樣的政要，方法應(yīng)該有很多，為什么偏偏選中我？僅僅因為我是林清澤的表妹？，沒有答案。像一團(tuán)亂麻，堵在胸口，悶得人發(fā)慌。，三更天了。，強(qiáng)迫自己不再去想。必須睡。明天，或許更早，林清澤就會找上門。我需要清醒的頭腦，去應(yīng)付他。，我忽然聽見外面?zhèn)鱽順O其輕微的、幾乎被風(fēng)聲掩蓋的聲響。。很輕，很快，落在院子里干燥的落葉上，發(fā)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福伯年紀(jì)大了，腳步遲緩沉重。，屏住呼吸，手悄悄伸到枕頭底下，握住了那個小布包。勃朗寧**冰涼的觸感，讓我狂跳的心臟稍稍穩(wěn)了一些。
腳步聲在窗外停住了。
我的眼睛適應(yīng)了黑暗，緊緊盯著糊著**紙的窗欞。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此清晰，像有冰冷的蛇順著脊背往上爬。
是誰？林清澤派來探虛實的？還是林國棟的人，想來個斬草除根？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我攥著槍，手心滲出冷汗，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抖。耳朵捕捉著外面每一絲細(xì)微的動靜。
風(fēng)還在吹?？萑~沙沙。
除此之外，再無別響。
那腳步聲，好像從未出現(xiàn)過。
是我太緊張，出現(xiàn)了幻聽？
我保持著那個姿勢，又等了很久。直到脖子都僵了，窗外依舊只有風(fēng)聲。緊繃的神經(jīng)慢慢松弛下來，或許，真的是我聽錯了。
我緩緩?fù)鲁鲆豢跉?，松開了握槍的手，這才發(fā)現(xiàn)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濕，冰涼地貼在里衣上。
然而，就在我精神稍有松懈的剎那——
窗戶紙，極輕、極輕微地，響了一下。
“嗒。”
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不是幻聽！外面真的有人！
我猛地坐起身，舉槍對準(zhǔn)窗戶，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機(jī)上，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黑暗中，我能聽見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外面又沒了動靜。
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覺，比剛才更強(qiáng)烈了。他就站在那里，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或許也在聽著里面的動靜。
他要做什么？破窗而入？還是……
我死死盯著窗戶，一動不敢動。腦子里飛速轉(zhuǎn)著：喊人？福伯年紀(jì)大了，來了也只是送死。開槍？我沒開過槍，能打中嗎？槍聲一響，會不會引來更多麻煩？
就在我?guī)缀跻贿@死寂的恐懼逼瘋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br>不輕不重，三下。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氣息，似乎瞬間消失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也隨之散去。
我愣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敲門聲是真的。
是誰？這個時候？
我匆忙把槍塞回枕下，胡亂披了件外衣，趿拉著鞋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問：“誰？”
“小姐，是我，福伯?！遍T外傳來福伯蒼老、帶著睡意的聲音，“有人敲門……”
“我去看看?！蔽叶硕ㄉ?，拉**門。
福伯端著盞昏暗的油燈，臉上帶著驚疑不定。我們倆一前一后，穿過黑暗的庭院，來到大門后。
“誰啊？”福伯隔著門板問。
“福伯，是我，清澤?！遍T外傳來一個溫潤的、帶著焦急的男聲。
林清澤！
他竟然這時候來了？！
我和福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福伯看向我，用眼神詢問。
我深吸一口氣，對他點(diǎn)點(diǎn)頭，示意他開門。該來的，躲不掉。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這么巧。
福伯顫抖著手，取下門栓，拉開了沉重的木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外面罩著同色的長大衣，脖子上圍著羊絨圍巾。金絲眼鏡后的臉上，滿是擔(dān)憂和疲憊。正是林清澤。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穿黑衣的隨從，提著一盞明亮的汽燈，將門口一小片地方照得雪亮。
“桑晚！”林清澤一見我，立刻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聲音里帶著毫不作偽的激動和后怕，“真的是你！你沒事！太好了！我聽到消息說你脫險回了老宅，連夜就趕過來了！你怎么樣？有沒有受傷？嚇壞了吧？”
他語速很快，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臉上的關(guān)切情真意切。若在從前，我定然感動不已。可此刻，聽著他這番情真意切的問候，再想起剛才窗外那詭秘的聲響和窺視，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太巧了。巧得令人心寒。
“表哥……”我垂下眼，聲音刻意放得虛弱，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我……我沒事。就是……就是害怕……”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林清澤松了口氣的樣子，隨即又蹙起眉，“這里太冷了，也不是說話的地方。桑晚，你先跟我回去，我在頤和路有處小公館，什么都齊全，也有人照顧。你一個人住這兒，我不放心?！?br>帶我走？
我心頭一凜。去他的地方？那豈不是徹底成了他砧板上的肉？
“不，不用了，表哥?！蔽疫B忙搖頭，手扶著門框，做出力竭的樣子，“我……我哪兒也不想去。就在這兒，等我爹和哥哥的消息……這里，好歹是吳家的地方……”
林清澤看著我，鏡片后的眼神閃了閃，似乎有些無奈，又有些心疼：“你這孩子，就是倔。好吧，你不愿去，我不勉強(qiáng)。但這老宅久不住人，缺東少西的。我明天就讓人送些東西過來，再派兩個穩(wěn)妥的人來伺候你?！?br>“真的不用，表哥。”我抬起頭，看著他，眼圈適時地紅了，“家里遭了這么大的事，我……我心里亂得很，只想一個人靜靜……福伯在，就夠了。表哥，我爹和哥哥……他們怎么樣了？你有沒有辦法……”
說到最后，聲音哽咽，眼淚要掉不掉，正是走投無路、只能寄望于至親的弱女子模樣。
林清澤果然露出了不忍和為難的神色。他嘆了口氣，抬手想拍拍我的肩，又似乎覺得不妥，收了回去。
“桑晚，你別急。姑父和表弟的事，我正在想辦法疏通。只是……這次的事，牽扯太大，那批貨……”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證據(jù)對姑父很不利。上面有人盯著，不好辦啊?！?br>上面有人。自然是指他叔叔林國棟。
“那……那可怎么辦？”我抓住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到發(fā)白，眼淚終于滾落下來，“表哥，你一定要救救他們！我爹年紀(jì)大了，受不得苦……我哥他……他不懂事，可罪不至死?。　?br>“我知道，我知道?！绷智鍧砂参恐遥碱^緊鎖，“你放心，我會盡力的。畢竟是一家人。只是……”他話鋒一轉(zhuǎn)，看著我，“桑晚，你這次能脫險，實在是萬幸。你是怎么逃出來的？綁你的，到底是什么人？”
來了。正題來了。
我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是驚懼未消：“我……我也不知道。他們蒙著我的眼，堵著我的嘴，把我關(guān)在一個破廟里。后來……后來半夜來了好多人，打起來了，死了好多人……我嚇壞了，趁亂跑了出來，躲在山里，后來遇到一個過路的貨郎，好心帶我到了鎮(zhèn)上，我才搭車回來的……”
我語無倫次地說著，刻意模糊了朔北、寧昭的存在，只強(qiáng)調(diào)自己的恐懼和僥幸。這是陳默教我的說辭。
林清澤認(rèn)真聽著，不時點(diǎn)點(diǎn)頭，等我說完，才沉吟道：“看來是遇到兩股勢力火并，你運(yùn)氣好。只是……桑晚，你這一路上，有沒有遇到什么……特別的人？或者，聽到什么特別的話？”
特別的人？特別的話？
他是在試探，我是否和寧昭有過接觸。
“特別的人？”我茫然地?fù)u搖頭，眼神空洞，“沒有……我嚇壞了，只顧著逃命……那些人說的話，我也聽不懂，不是官話……”
林清澤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我話里的真假。我任由眼淚流著，眼神渙散，一副受驚過度、尚未回魂的模樣。
半晌，他似乎是信了，嘆了口氣，掏出一塊干凈的手帕遞給我：“擦擦眼淚。別怕，都過去了?；貋砹司秃?。你好好休息，姑父和表弟的事，交給我。有消息，我立刻告訴你?！?br>“謝謝表哥……”我接過手帕，哽咽道。
“跟我還客氣什么。”林清澤溫和地笑了笑，又囑咐了福伯幾句，讓他好生照顧我，這才帶著隨從轉(zhuǎn)身離開。
黑衣隨從提著汽燈，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的黑暗里。
福伯關(guān)上門，插好門栓，回過身，臉上驚疑不定：“小姐，表少爺他……”
“福伯，”我打斷他，臉上的眼淚瞬間收了，只剩下冰冷的疲憊和一絲后怕，“剛才，你來之前，院子里……好像有別人?！?br>福伯臉色大變：“什么？！”
“不確定，但我聽到了腳步聲，就在我窗外。”我低聲道，“林清澤一來，那人就不見了?！?br>福伯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看向黑暗的院落，聲音發(fā)顫：“是……是表少爺?shù)娜?？還是……”
“不知道?！蔽覔u搖頭，心里的寒意更重。剛才窗外的人，和林清澤，到底是不是一伙的？是林清澤派人來監(jiān)視，結(jié)果自己到來驚走了對方？還是……另有其人？
這潭水，果然比我想的還要渾，還要深。
“小姐，這地方……怕是不安全了?！备２畵?dān)憂道。
“我知道?！蔽椅站o手帕，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林清澤身上淡淡的**水味，此刻聞來，只覺作嘔?！暗覀儸F(xiàn)在，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福伯，今晚警醒些。明天，你悄悄去一趟西街‘老陳茶鋪’，找掌柜的，就說……‘家里進(jìn)了野貓，討碗去年的陳茶喝’?！?br>該向寧昭那邊遞個消息了。林清澤來得太快，太急，而且，這老宅似乎也不太平了。
“是，小姐?！备２嵵貞?yīng)下。
回到房里，我再無睡意。和衣躺在床上，手放在枕下，握著那冰冷的槍。眼睛睜著，盯著黑暗中的房梁。
窗外風(fēng)聲依舊。但我知道，這寂靜的黑暗里，可能藏著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這座破敗的老宅，盯著我這個僥幸脫險的吳家小姐。
寧昭，你說金陵水深。
我今日，才算是真的踩到了水邊。
而這水下的冰冷與暗流，已經(jīng)順著我的腳踝，慢慢爬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