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員的電話打進來時，我正在給女兒默寫生字。鉛筆尖剛斷，手機震得整張桌子都在抖。
"**，您有一個培訓機構(gòu)的繳費通知，金額一萬八千塊，需要您到校區(qū)確認簽字。"
我愣了三秒："什么培訓機構(gòu)？我沒報過。"
"登記的監(jiān)護人是您，手機號也是您的。課程名稱是淑德女子成長營，封閉式，三個月。學員名字是陳念，六歲。"
陳念念。我女兒。
"誰報的名？"
"登記表上填的是陳家老太，說是祖母代報，但繳費人寫的您。"
桌上的鉛筆屑還沒掃。女兒正歪著頭看我，眼睛又圓又亮，手里攥著半截斷鉛筆。
我說："稍等。"
掛斷，直接翻出婆婆的電話，撥過去。
響了兩聲，接了。
"媽，有個什么淑德女子成長營給我打電話，說念報了名，一萬八，讓我去交錢簽字。"
婆婆的聲音慢悠的，像是剛嗑完瓜子："對，我給念報的。那個班可好了，專門教小女孩規(guī)矩禮儀，出來的孩子個懂事。"
我笑了一聲："您報的名，讓我交錢？"
"你是**，你不交誰交？我一個退休老太哪有一萬八。"
"媽，這事您跟我商量過嗎？"
婆婆語氣一擰："商量什么？我是***，給孫女報個班還要你批準？"
"封閉式，三個月。念才六歲，下學期就上小學了，您讓她去封閉三個月？"
"正好趁上學前學規(guī)矩。你看你把她慣成什么樣了？上次來我家，筷子都不會擺，吃飯夾菜不知道讓長輩先動筷。"
我看了看女兒，她正在作業(yè)本上畫小人，畫的是一只兔子騎自行車。
"媽，我不會讓念去。您去退了吧。"
婆婆的聲音立刻尖了起來："你憑什么做主？陳明都同意了！"
我的手停在桌面上。
"陳明同意了？"
"當然同意了。昨天他回來吃飯的時候我跟他說了，他說行，聽您的。"
昨天。陳明昨天回來吃飯，晚上回家什么都沒跟我提。
我說："那讓陳明給我打電話。"
"他在開會。"
"那等他開完會再說。總之我不簽字，也不交錢。"
掛了。
女兒抬頭問我："媽，誰打電話？"
"沒事，奶奶打的。"
"奶奶說什么了？"
"說想你了。"我把斷鉛筆換了一支新的遞給她，"繼續(xù)寫，把這一頁寫完。"
她低頭寫字，一筆一劃，很慢，舌尖在嘴角探出來一點。
我盯著她的后腦勺看了很久。
封閉式。三個月。六歲的孩子。
我拿起手機搜了一下"淑德女子成長營"。
沒有官方網(wǎng)站。只有一個公眾號，頭像是一朵蓮花，簡介寫著"傳承**女德，培養(yǎng)賢良淑女"。
最近一篇推文標題：女子無才便是德，靜心方能持家旺。
發(fā)布時間是上個月。
我往下翻。第二篇：為什么你的女兒不聽話？因為你沒教她服從。
第三篇：一個好女人的標準，從六歲開始培養(yǎng)。
我把手機屏幕鎖了，放在桌上。
手指尖有點發(fā)麻。
陳明的電話在四十分鐘后打了進來。
"我媽跟我說了，你不同意念去那個班？"他聲音平的，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
"你同意了？"
"我媽選的，她看了好幾家才選的這個，肯定靠譜。"
"你看過那個機構(gòu)的資料嗎？"
"沒細看，我媽說好就行。"
"我看了。那是一個教女孩服從、教女孩不要讀太多書的地方。封閉三個月，不許家長探視。念六歲。"
陳明頓了一下："沒那么夸張吧？小孩去學點禮儀規(guī)矩有什么不好？"
"陳明，他們公眾號寫的是女子無才便是德。你覺得這是學禮儀？"
"那只是宣傳語，哪有那么當真的。"
我深吸一口氣："我不簽字。"
"你別什么都跟我媽對著干行不行？她也是為了念好。"
"把六歲女孩送去學服從，這叫為她好？"
陳明的聲音終于帶上了火氣："你想太多了。我小時候也被送去軍訓夏令營，不也好的？"
"那是軍訓，這是女德班。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都是學規(guī)矩。"
"陳明，我最后說一次，我不簽字，我不交錢，念不去。你要是覺得**說的對，你自己去簽，繳費人改成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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