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粥------------------------------------------，天色已然沉下大半。，歸巢烏鴉掠過高空，丟下一聲粗啞短促的啼鳴，消散在暮色里。他趕了大半個時辰山路，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單衣后背早已被汗水洇透，黏在脊背之上。嶄新的鐵鍋倒扣肩頭，沉甸甸的鐵身壓著肩頭，遠遠望去，像一只笨重的鐵殼老龜，靜靜伏在他的脊背。，縫隙間漏出一線暖黃火光，刺破沉沉暮色。陸長歌抬腳一腳踹開木門，將鐵鍋從肩頭卸下，重重擱在灶臺上，沉悶的鈍響在寂靜院落中驟然傳開?！板伝貋砹恕！保讣庖琅f繞著那根貼身紅繩。她目光一掃灶臺的新鍋，眉眼微彎，帶著幾分戲謔：“底夠不夠厚？放心，夠厚?！?a href="/tag/luchangge.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長歌抬手翻過鍋底，露出扎實厚重的鐵壁，“鐵匠親口說，這鍋用的是黑風山精鐵，鍋底足足三分厚，耐燒耐煮，三年都燒不漏。我磨了他許久，用你給的碎銀剛好拿下，還余了七枚銅板?！保f銅錢在灶火映照下，泛著溫潤暗沉的黃光。，拾起一枚銅錢翻面細看，指尖摩挲片刻，輕輕放下。隨即從懷中掏出那本隨身攜帶的小冊子，抬手執(zhí)起一根削尖的炭條，俯身落筆。炭色字跡灰黑工整，橫豎長短皆勻稱規(guī)整，仿佛用尺細細量過一般，無半分潦草?！拌F鍋一口，價二錢三分銀。剩余銅錢七枚。”。冊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規(guī)整賬目，一筆一劃，清晰分明。前一頁記著“米四兩，野菜三樣，井水一瓢”，再往前是“碎瓦一片，棄置”，甚至就連三天前他賒欠山下老農(nóng)的三錢碎銀，都赫然在冊，分毫未漏?！澳氵B賒欠的舊賬都記？欠賬更要記清?！笔掦@瀾頭也不抬，落筆未停，“記賬方能自省，不記便會淡忘，淡忘便會日積月累，債臺高筑?！?，竟尋不出半分反駁的理由。他轉頭看向蘇晚七，想找個同盟吐槽這份較真，卻見她端坐**之上，指尖慢悠悠繞著紅繩，三枚銅錢在指間翻飛流轉，折射出細碎流光。她眸光落在跳動的灶火上，似聽非聽，唇角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淡笑?！跋胧裁茨?？”陸長歌出聲問道?！跋胫唷！?a href="/tag/suwanqi4.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七抬眸看來，眼底帶著幾分期待，“新鍋有了，缸中余米半存，籃中野菜尚足。今晚，總能喝上一碗不苦的粥了吧?！?br>陸長歌掃過嶄新鐵鍋與側邊野菜，當即捋起袖口，蹲身灶臺前：“簡單，今晚我來煮。”
蘇晚七微微眨眼，滿臉狐疑：“你還會煮粥？”
“我出身陸家，正道九宗之一的陸家。”陸長歌熟練往灶膛添入干草，語氣帶著幾分底氣，“族中廚子專烹靈谷靈米，一鍋好粥能香透半座宗門。我從小看了十幾年，耳濡目染，豈能不會？”
蘇晚七轉頭與蕭驚瀾對視一眼，眼底藏著幾分看熱鬧的興致。
蕭驚瀾默然收好書冊，轉身走到水缸邊，安靜淘洗剩余野菜。蘇晚七將**挪至灶臺旁，托著腮，靜靜坐等，一副拭目以待的模樣。
陸長歌所言非虛，煮粥的手法確實嫻熟老練。
他將靈米反復淘洗三遍，澄澈的淘米水盡數(shù)潑在井沿，說是滋養(yǎng)井邊水靈芝，不浪費半分靈氣。處理野菜時，他落刀利落，切得比蕭驚瀾往日切的還要細碎均勻，凝氣三重的微薄修為附于刃間，落菜時只聞極輕的“嗤”聲，如風拂青竹，清淺無聲。
架鍋、添水、下米、蓋蓋，整**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隨后他蹲在灶前，俯身輕扇灶火。火苗穩(wěn)穩(wěn)竄起，溫順**著嶄新的鍋底，新鐵特有的淡淡腥氣被熱氣蒸騰散去，混著干草燃燒的草木清香，裊裊漫遍整座院落。片刻后，鍋蓋縫隙中溢出細碎的咕嘟聲，溫潤的米香緩緩飄散，清甜醇厚。
蘇晚七輕吸一口氣，眼底笑意漸濃：“聞著確實不錯。”
“那是自然?！?a href="/tag/luchangge.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長歌心頭得意，又往灶膛添了一把細柴，“等著，味道絕對比蕭驚瀾煮的好?！?br>端坐門檻、借火光記賬的蕭驚瀾聞言，筆尖微頓，隨即照舊落筆，神色平淡，未發(fā)一言。
月輪爬上山脊，清輝灑滿荒寺時，粥恰好熬好。
陸長歌掀開鍋蓋，一團滾燙白氣轟然騰起，濃郁米香瞬間席卷全院。鍋內(nèi)米粒徹底煮至開花，軟爛綿密，細碎野菜浮沉其間，將乳白粥湯染成溫潤的淺綠。他持勺輕輕攪動，看著一鍋品相絕佳的野菜粥，正欲招呼二人盛粥，廟門口驟然傳來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
“好香?！?br>院內(nèi)三人同時轉頭望去。
山門處悄無聲息立著一道人影，來路寂靜，連心思縝密、感官敏銳的蕭驚瀾，都未曾察覺此人何時靠近。
來人立在門檻之外，皎潔月色自他身后傾瀉而下，將周身籠上一層朦朧銀輝。一身灰袍沾滿風塵，袖口、衣擺皆有磨損，雖沾染跋涉疲憊，卻難掩衣料原本的上乘質(zhì)地。他后背負劍，劍鞘、劍柄乃至纏布皆是漆黑如墨，整柄劍似從濃墨中浸煉而出，靜靜負于身后，隱隱透著刺骨陰冷。
他看著不過二十出頭，面龐清俊，眼底卻沉淀著遠超年齡的滄桑與沉寂，似閱盡世間百態(tài)。眼皮微垂，唇角輕落，周身縈繞著一股倦怠疏離的清冷氣質(zhì)。
陸長歌手中湯勺懸在半空，神色瞬間收斂，沉聲發(fā)問：“你是誰？”
來人未曾應答。他抬步跨過門檻，步履緩慢沉穩(wěn)，每一步分寸恰好，不耗半分多余力氣，徑直走到灶臺前，垂眸凝視鍋內(nèi)的野菜粥。
良久，他抬眼望向陸長歌，嗓音輕淡悠遠，似從千山之外隨風飄來：“這粥，能喝嗎？”
陸長歌微微一怔：“你說什么？”
“粥。”那人重復一字，目光落回鍋內(nèi)，“薺菜、馬齒莧居多，蒲公英放得太少，壓不住清甜，苦味不足，整體味道偏淡?！?br>陸長歌盯著他打量半晌，轉頭看向蘇晚七。
此刻的蘇晚七早已斂去所有嬉鬧，指尖紅繩飛速輪轉三圈，驟然停駐。她微微瞇起眼眸，鼻尖輕嗅，似在辨識對方身上隱匿的氣息，臉色微凝，低聲道：“你是玄天劍宗的人?！?br>來人抬眸，淡淡掃了她一眼。目光散漫隨意，卻似一柄無形長劍擦過身側，寒意徹骨，逼人至極。
“曾經(jīng)是?！?br>“那現(xiàn)在呢？”
“不是了?！?br>蘇晚七聞言，不再追問。她收了指間紅繩，斂氣后退半步，默默讓出灶臺前的位置，眼底探究愈發(fā)濃重。
陸長歌看著這位神秘的不速之客，又低頭望著冒著熱氣的粥鍋，猶豫片刻，終究無奈嘆氣：“罷了，來者是客，喝一碗無妨。先報上名號?！?br>來人靜默一息，輕聲吐字：“謝臥塵?！?br>“謝？”陸長歌眉頭驟緊。玄天劍宗謝氏，唯有宗主謝平一脈。謝平乃是化神境大能，位列正道九宗頂尖人物，權柄極重。眼前青年姓謝，出身玄天劍宗，身份定然非同凡響。
諸多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被他盡數(shù)壓下。他舀起滿滿一碗熱粥，遞了過去：“謝臥塵，喝粥吧。”
謝臥塵抬手接過粗陶碗，垂眸凝視碗中熱粥。粥湯清潤，米粒軟爛，細碎野菜浮沉，熱氣氤氳，暖意融融。他靜靜看了兩息，低頭抿了一口。
院內(nèi)瞬間落針可聞。
下一瞬，謝臥塵淡淡開口，語出驚人：“還行?！?br>陸長歌緊繃的神色瞬間舒展，立馬不服氣道：“什么叫還行？這明明是絕佳美味！”
“只是還行?！敝x臥塵重復一句，端著粥碗走到門檻邊，不拘泥塵土，徑直落座，背靠門框，慢悠悠細品慢咽。他吃得極緩，每一口都在口中細細回味，仿佛品嘗的是世間珍稀珍饈。
蘇晚七望著他孤寂清瘦的背影，壓低聲音對陸長歌低語：“你看他這身灰袍，是玄天劍宗內(nèi)門制式。袖口暗藏劍紋暗繡，唯有宗主親傳弟子方能佩戴。還有他背上的劍，劍氣極致內(nèi)斂，藏鋒于鞘，寒意難掩，絕非凡兵?！?br>“你的意思是……”
“此人昔日在玄天劍宗，地位極高?？伤f，曾經(jīng)是?！?a href="/tag/suwanqi4.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七眸光亮起，滿是玩味，“越來越有意思了?！?br>不知何時，蕭驚瀾已然合上冊子。他起身走到灶臺前，默默盛了一碗粥，移步落在謝臥塵對面的門檻上，靜坐喝粥，不言語，不窺探，周身一派淡然平靜。
謝臥塵抬眸，看向他：“你叫什么？”
“蕭驚瀾。”
謝臥塵眼底微凝：“青蓮圣門的人？”
蕭驚瀾喝粥的動作未停，語氣平淡無波：“曾經(jīng)是。”
兩聲一模一樣的“曾經(jīng)是”，暗藏無盡過往與浮沉。
謝臥塵默然片刻，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空碗，緩緩起身。他走到院落正中，抬手解下后背漆黑長劍，松手一送。長劍帶著沉凝力道，入土三分，穩(wěn)穩(wěn)豎立院中，如一截靜默矗立的墨色石碑，冷寂肅穆。
“我來住。”
陸長歌徹底愣住，下意識拔高聲調(diào)：“你可知這是什么地方？破廟漏風漏雨，墻朽屋舊，灶臺鐵鍋今日才換新，米缸只剩半缸糧，連殿中菩薩都不知所蹤！你堂堂大宗親傳弟子，何苦來此荒山野廟落腳？”
謝臥塵轉頭看他，眼神平靜無波，無半分詫異、不屑與動搖。
“我來住?！?br>他重復第二遍，字句輕淺，卻帶著千鈞篤定，落地有聲。
陸長歌喉間一堵，再無半分說辭。他轉頭看向蘇晚七，對方輕輕搖頭，亦是無言；再看蕭驚瀾，那人正低頭執(zhí)炭條落筆記賬，字跡依舊工整。
“又多一人?！笔掦@瀾清淡嗓音漫開，“鍋里的粥，不夠分了?！?br>陸長歌無奈落座灶臺石墩，默默給自己舀了半碗微涼的粥。野菜沉落碗底，米粒發(fā)脹軟爛，口感軟糯，卻沒了方才的熱氣鮮香。他悶然喝粥，抬眼望向院中三人。
一個事事算計、分毫必究的算賬人，一個機靈狡黠、擅長變通的騙人者，一個身世顯赫、褪去榮光的暫住客。
再加他這個亡命避禍的落魄人。
恰好四人。
昨夜屋頂上，蕭驚瀾那句平淡的自語，驟然在腦海中回響——四個人，馬上就到齊了。
彼時只覺荒誕莫名，此刻望著院中那柄肅立的黑劍，陸長歌后背莫名泛起一絲涼意。
夜色漸深，灶膛明火緩緩黯淡，余燼點點猩紅，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蘇晚七率先回了西廂，蕭驚瀾收好冊子，也歸了居所。陸長歌起身舒展僵硬的肩骨，正準備返回東廂，卻見謝臥塵依舊立在院中，靜立于黑劍之旁，仰頭凝望屋頂。
月色鋪灑在他清俊的面龐上，襯得膚色愈發(fā)蒼白，眉眼孤寂。
“你在找什么？”陸長歌開口問道。
“找瓦?！?br>“找瓦？”陸長歌滿心疑惑。
“東數(shù)第二根椽子上方，屋脊缺了半片瓦?！敝x臥塵抬手指向屋頂暗處，“瓦片開裂過半，根基松動，夜風一吹便會晃動。今夜若不修補，必會漏雨?！?br>陸長歌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沉沉中，果然能見一片瓦片歪斜松動，裂痕清晰可見。他再看向謝臥塵，眼底詫異更甚，多了幾分看不懂的復雜。
“你怎么看得這么清楚？”
“我看得見?！?br>謝臥塵收回目光，抬手拔出立在院中的長劍，墨色劍身在暗夜里閃過一抹極淡的寒芒。他途經(jīng)陸長歌身側時，腳步微頓。
“粥尚可?！彼?，“明日多放些蒲公英?！?br>話音落，他轉身走入東廂最內(nèi)側的空屋，木門輕合，隔絕了內(nèi)外光影。
陸長歌立在空寂院落，望著緊閉的房門，良久才輕吐一口氣，低聲自語：“真是一個比一個古怪?！?br>夜風穿檐而過，那片開裂的殘瓦輕輕晃動，發(fā)出一絲極細微的摩擦輕響。
荒廟四間居室，東廂三間、西廂一間，今夜盡數(shù)有人棲身。
無香寺的**位住客，如期而至。
遙遠的山腳下，沉沉雷云悄然匯聚，層層疊疊壓覆山巒。一道慘白閃電無聲撕裂夜幕，瞬間照亮連綿起伏的墨色群山。
驚雷未至，已然將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