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門的女人------------------------------------------，兩邊是居民樓的后墻，墻根長著一排灰綠色的青苔。老周把車停在鐵門前面，按了兩下喇叭，鐵門上的一扇小窗戶打開，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這么早？”那人打了個哈欠。“有活兒。”老周朝后座努了努嘴，“城西天橋下面，中年男性，家屬等下會聯(lián)系?！?，沒說話，把鐵門拉開一半。老周把車倒進院子里，熄了火，柴油發(fā)動機的震動停下來后，巷子里安靜得只剩下墻根底下滴水的聲音。，腳踩在水泥地上，震得腳底發(fā)麻。他掏出手機看了眼——凌晨五點零二分，有條未讀短信，號碼是一串他沒見過的數(shù)字?！凹~扣留著，有用。”，沒有上下文。沈停云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把短信**，手機揣回兜里。，叼著根沒點著的煙，朝他伸出手：“那紐扣給我看看，昨晚天黑沒看清?！?，放在他掌心里。老周湊到路燈底下翻了個面，瞇著眼睛看了看：“樹脂的，背面有字……外國牌子？不知道。這扣子不像是那西裝男身上的，”老周把紐扣還給他，“他那件外套我抬的時候看了眼，扣子是深棕色牛角扣，不是這種貨色。你在哪兒撿的？垃圾桶旁邊。那可能是路過的誰掉的。”老周把煙叼回嘴里，掏出打火機點著，“行了，你回去睡覺吧，剩下的事我來處理?！?，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出巷子。巷口的路燈還亮著，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泛著一層冷光。他沿著巷子走到主路上，攔了一輛夜班出租車，報了出租屋的地址。，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面。沈停云付了錢下車，走進樓道。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藘杀K，只有三樓拐角那一盞還能亮，發(fā)著昏暗的黃光。他住在五樓，爬上去的時候能聞到每層樓飄出來的不同味道——二樓的炒菜味兒、三樓的煙味兒、四樓的中藥味兒，都混在一起，粘在樓梯扶手和墻壁上。
到了五樓，他從兜里掏出鑰匙，**鎖孔里轉(zhuǎn)了兩圈。門開了，屋里一片漆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客廳茶幾上那臺舊電視機的待機燈亮著一點紅光。
沈停云沒開燈，直接走到臥室，踢掉鞋，倒在床上。
被子是涼的，枕頭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他把手伸進兜里摸出那枚紐扣，捏在指尖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把它放在床頭柜上。紐扣落在木面上發(fā)出一聲脆響，滾了兩圈停下來。
他閉上眼睛。
腦子里的畫面開始往回翻——西裝男倒下的瞬間、血從耳朵里滲出來、手機屏幕的光照亮那張灰敗的臉、那雙**解脫的眼睛。然后是一只手，把紐扣從衣服上扯下來的動作，骨骼和骨骼之間的摩擦聲，腳步聲在凌晨的街道上漸漸遠去。
沈停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
他沒睡著。
他就那么躺著，聽著窗外街道上偶爾經(jīng)過的車輛聲和樓下環(huán)衛(wèi)工掃地的沙沙聲，不知道過了多久，墻上的掛鐘敲了七下。
敲門聲是在掛鐘敲完第七下之后響起的——準確地說，不是敲門，是踹門。
砰。
一聲巨響，整扇防盜門朝里彈了一下，門框上的灰塵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沈停云從床上坐起來，還沒等站起來，門又被踹了一腳，鎖芯發(fā)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門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她穿著深藍色的警服，扎著馬尾，右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她的臉型偏瘦，顴骨有點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兩把刀子一樣掃過客廳，最后落在沈停云身上。
她沒有出示證件——至少沒有主動出示，而是徑直走進來，在茶幾旁邊站定，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黑色的證件夾，展開，亮了一下。
“莊毅，城東分局**大隊?！彼f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沈停云？”
沈停云沒急著回答。他坐在床邊，腳踩在地板上，看了眼那扇被踹開的門——鎖芯歪了，門框上的鐵片翹起來一塊，露出了里面的木頭。他收回視線，看向莊毅的臉，然后目光往上移了半寸，停在她頭頂上方的位置上。
倒計時清晰地浮在那里，像一行用熒光筆寫的數(shù)字——01:12:08。
一小時十二分零八秒。
比昨晚那個西裝男還要短。
莊毅注意到他的目光往上飄了一下，眼神變冷了一度：“我在問你話?！?br>“是?！鄙蛲Ｔ频穆曇魶]什么起伏，“我姓沈?！?br>“城南天橋下面那具**，你碰過?！?br>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沈停云沒有否認，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胸口袋——空的，那個動作他已經(jīng)做了很多年了，幾乎成了下意識的習(xí)慣。他把手放下來，搭在膝蓋上：“我只是幫他打了電話?！?br>“打給誰？”
“殯儀館?！?br>“你自己的手機？”
沈停云點了點頭。
莊毅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劃了兩下屏幕，然后把手機轉(zhuǎn)過來給他看。屏幕上是一張通話記錄的截圖，從某個手機號調(diào)出來的記錄，最后一條通話時間顯示在凌晨四點五十三分，通話時長一分十二秒。
“這是那位死者手機里的通話記錄，”莊毅說，“最后一個電話，一個從不存在于***數(shù)據(jù)庫里的號碼——空號?！?br>沈停云沒說話。
莊毅把手機收回去，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她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凈的、帶點化學(xué)氣味的清香，和這個屋子里悶了一夜的泡面味兒撞在一起。
“他的手機里，最后一個通話是空號，”她重復(fù)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沉，“但你說你用手機幫他打了電話。那這條通話記錄怎么解釋？”
“他自己的手**的?！鄙蛲Ｔ普f。
“打給誰？”
“他女兒?！?br>莊毅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像在找什么東西。沈停云任由她看，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什么時候告訴你他女兒的號碼的？”莊毅問。
“沒說。”
“那你怎么打的電話？”
“他自己打的?！?br>“他當(dāng)時的狀態(tài)，你比我清楚，”莊毅的聲音往上提了一度，“他倒在地上，腦出血，四肢抽搐，這種情況下他能自己打電話？”
沈停云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看了眼客廳墻上的掛鐘——七點二十五分。他又把目光移回到莊毅頭頂，那行數(shù)字還掛在那里：01:07:31。
比剛才少了四分鐘。
“他確實打了，”沈停云說，“我只跟他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我說，‘你還有兩個小時，夠打完這通電話的?！?br>莊毅的表情沒變，但她按在配槍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那個動作幅度很小，但沈停云看到了。
“你知道他什么時候會死?！鼻f毅說。
沈停云沒否認，也沒承認。
莊毅又往前走了半步，兩個人的距離近到沈停云能看到她警服左肩上有一道細微的褶皺，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了一整天才留下的痕跡。她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鎖在他的眼睛里，沒有移開過。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句不想讓別人聽到的秘密，“你能看見別人什么時候死。告訴我，下一個是誰？”
沈停云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頭頂?shù)臄?shù)字上。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因為那個數(shù)字變了。
跳了一下，從01:07:31變成了01:06:44。
不是正常的時間流逝——正常的一秒減少不會跳四十七秒。
它在對話的過程中減少了。
沈停云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顯然讓莊毅感到不滿。她往后退了一步，手從配槍上移開，轉(zhuǎn)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未讀消息。她皺了一下眉，正要說什么，手機突然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變了。
“什么？第三起了？”
電話那頭在說什么，她側(cè)過身，背對著沈停云，把手機壓得更近了一些。沈停云聽不清對方的聲音，但他能看到莊毅的肩膀以一種微妙的方式繃緊了，像是聽到了某種意料之外但又不算完全陌生的消息。
“在哪兒？”她問，“好，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br>她掛斷電話，轉(zhuǎn)回身，臉上的表情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的凌厲被一種更復(fù)雜的東西取代了，是急迫，還夾著一絲沈停云不太能確定的東西——也許是恐懼。
“你跟我走?！彼f。
沈停云沒動。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只是坐在床沿上，看著莊毅，然后慢慢地抬手指了指她頭頂上方的位置。
“你時間不多了，”他說，“我建議你聽我把話說完?！?br>莊毅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著他，眉心擰了一下，不是憤怒，而是警惕。她把手從手機屏幕上移開，垂下手臂，整個人像一只被驚動的貓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盯著他。
“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很平，但尾音有一點微微的上揚，像是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喉嚨收緊了一下。
沈停云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他從床邊站起來，走到客廳茶幾前面，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張外賣**——那是昨晚從門縫里塞進來的，他沒看就扔在了地上。他把**翻了個面，用茶幾上的一支圓珠筆在空白的一面寫了一串?dāng)?shù)字，然后遞給她。
“你先跟我說第三起在哪兒，”他說，“然后我給你解釋?！?br>莊毅沒有接那張**。
她看著沈停云的眼睛，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分量。過了大概三秒鐘，她伸手接過去，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數(shù)字，沒有對那串?dāng)?shù)字做出任何反應(yīng)。
“城南殯儀館后面那條巷子里，”她說，“一個流浪漢，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涼透了，脖子上有勒痕。”
“多久了？”
“法醫(y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
沈停云的目光移向她頭頂?shù)姆较?。那行?shù)字還在：01:01:14。他重新看向莊毅的臉，問了一個聽起來毫不相關(guān)的問題：“你今天早上幾點起床的？”
莊毅皺了一下眉：“五點?！?br>“你是接到報案之后來找我的？”
“是?！?br>“第一個現(xiàn)場的報案時間是多少？”
莊毅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沈停云的眼神變了一點，像是找到了一條線索的線頭，但還不敢確定這根線的方向。
“凌晨四點五十三分?！?br>沈停云沒有再問了。他把手里的筆放回茶幾上，轉(zhuǎn)身走到門口的鞋架旁邊，彎腰系好鞋帶，然后直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走吧，”他說，“路上說?！?br>莊毅沒有動。她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沈停云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忽然問了一句：“你剛才說我時間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沈停云拉上外套拉鏈，轉(zhuǎn)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頭頂有一個數(shù)字，”他說，“現(xiàn)在是一小時十七秒。我剛才看到它跳了一次，少了四十七秒，在我跟你說話的過程中?！?br>莊毅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覺得是跟我說話導(dǎo)致的？”她問。
“我不知道，”沈停云說，“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從來沒看錯過?！?br>他伸手推開半掩著的門，門框上的鎖芯已經(jīng)歪了，往外推的時候發(fā)出一聲難聽的金屬摩擦聲。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莊毅。
“你還有一個小時，我建議你抓緊時間?！?br>莊毅沉默了幾秒，然后動了。她走過來，從沈停云身邊擠出門，走在前面下了樓梯。她的腳步很快，快到沈停云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跟得上。
樓道里那股中藥味兒還在，從四樓的某個門縫里飄出來，混著灰塵的味道。沈停云跟在她身后往下走，經(jīng)過四樓拐角的時候，聲控?zé)袅亮艘幌掠譁缌?，樓道重新陷入昏暗。莊毅在三樓的窗口停了一下，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又往下走。
出了單元門，外面是一條窄窄的水泥路，路邊停著一輛灰色的SUV，車身上沾著泥點子，前擋風(fēng)玻璃上貼著一張城東分局的通行證。莊毅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沈停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車里。
車廂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警服上的味道一樣。莊毅發(fā)動了車，掛擋，輪胎在水泥地上碾了一下，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車竄了出去。
沈停云靠在座椅上，側(cè)頭看著窗外不斷后退的街景。早上的街道已經(jīng)開始熱鬧起來了，早餐攤的蒸籠冒著白煙，騎著電動車的人穿梭在車流里，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站在公交站臺邊上低頭看手機。
他看著這些人頭頂?shù)牡褂嫊r——有幾年、幾十年的，也有幾個只有幾個月的。他看了十幾年了，早就沒了驚訝或者感慨的情緒。
莊毅開過一個路口，在紅燈前停下來。她敲了敲方向盤，側(cè)頭看了他一眼：“你現(xiàn)在可以說。”
“說什么？”
“你的能力?！鼻f毅說，“你怎么做到的？怎么看到別人的死亡時間？”
沈停云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車前玻璃上被雨水和灰塵劃出的一條條痕跡，過了幾秒才開口：“我也不知道。從我有記憶開始就能看到，所有人的頭頂都有一個數(shù)字，精確到秒。數(shù)字歸零的時候，那個人就會死?！?br>莊毅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從不出現(xiàn)偏差？”
“從不?！?br>“那你剛才說我頭頂?shù)臄?shù)字會在我跟你說話的時候跳，是什么意思？”
“數(shù)字一直在減少，”沈停云說，“和正常的時間流逝一樣。但剛才我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在我跟你說話的時候，它跳了一次，一次減少了四十七秒?！?br>莊毅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你覺得是我的死亡時間和你的話有關(guān)？”
“我不知道，”沈停云說，“我以前沒見過這種情況。倒計時只會因為外部因素變化——比如有人要殺你，或者你突然得了急病。但我從來沒遇到過它因為對話而變少的情況?！?br>紅燈變綠了。莊毅松開手剎，車重新動起來，匯入車流。她開車的動作很熟練，每次變道和減速都很干凈，沒有多余的猶豫。
“你剛才寫給我的那串?dāng)?shù)字是什么？”她問。
“一個電話?！?br>“誰的？”
“不知道，”沈停云說，“但它應(yīng)該能告訴你一些事?！?br>莊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把車靠邊停下，從兜里掏出手機，撥了沈停云寫在上面的那串?dāng)?shù)字。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莊毅沒有先開口，聽了幾秒，然后她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從一片看不清的霧里突然看到了一點形狀。
她掛斷電話，放下手機，看著前方。
“沒人說話，”她說，“但**音里有鐘聲——那種很老式的掛鐘，響了兩下。然后我聽到了一聲門關(guān)上的聲音。”
沈停云沒有說話。
莊毅轉(zhuǎn)過頭，看著他：“你寫給我的這個號碼，是誰的？”
“我不知道，”沈停云說，“我只是覺得，你應(yīng)該打這個電話?！?br>莊毅盯著他，像是在從他臉上找答案。沈停云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不心虛，也不得意，只是平靜地坐著，像是一個已經(jīng)看到結(jié)局的人，在等劇情按部就班地往下走。
莊毅重新發(fā)動了車，方向盤向左打了半圈，車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邊是低矮的老房子，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有幾扇窗戶上貼著泛黃的報紙。
車在一棟灰色的建筑前面停下來。
建筑的門頭上掛著一個白色的牌子，上面寫著幾個黑色的字——城東殯儀館。
“你帶我來這兒干什么？”沈停云問。
“第三起命案的現(xiàn)場，”莊毅說著熄了火，“流浪漢的**還沒移走，法醫(yī)在等鑒定結(jié)果。你能看到他的死亡倒計時，也能看到別的嗎？”
沈停云解開了安全帶，但沒有馬上下車。他看著面前的殯儀館大門，想起了剛才莊毅打的那通電話——**音里的掛鐘聲，響了兩下。
凌晨四點，鐘聲敲兩下。
他推開車門，腳踩在水泥地上，朝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照在殯儀館的白色外墻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他瞇起眼睛，跟著莊毅走進了殯儀館的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