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桶里浮著一層金黃的湯油。
那是我凌晨四點(diǎn)進(jìn)后廚，守著小火熬了十個小時的**雞湯。雞骨要先烤，火腿要去咸，干貝要泡透，最后一勺鹽得等湯面剛起小泡時落下去。
新來的廚師長趙啟明把一整鍋湯倒了。
他拎著空砂鍋，往地上一磕，聲音砸得整個后廚都停了刀。
“林晚，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他把一包濃湯料拍在案板上，“現(xiàn)在一包料，三分鐘出湯，成本八塊七。你這一鍋，雞、火腿、干貝、煤氣、人工，加起來兩百多。你當(dāng)飯店是你家開的？”
老板蔣國富站在門口，臉比鍋底還沉。
“我早就覺得后廚賬不對，原來錢都讓你這么糟蹋了?！?br>我看著垃圾桶。
湯還在冒熱氣。
“今晚松月樓的包廂點(diǎn)了佛跳墻，湯底不能用料包。”
趙啟明笑出聲，“喲，一個切菜的，還教我做菜？”
他扯開濃湯料，粉末嘩啦倒進(jìn)鍋里，又按下旁邊那臺銀色料理機(jī)。
“看清楚，這叫新辦法。不是你那套土灶土鍋土腦子?！?br>蔣國富指著我，“林晚，去財務(wù)領(lǐng)三千塊。今天就走?！?br>后廚沒人說話。
平時叫我晚姐，讓我?guī)兔Ω牡?、調(diào)餡、救鍋的人，全都低頭洗菜。
只有洗碗阿姨劉嬸往前挪了一步。
趙啟明立刻看她，“你也想走？”
劉嬸停住，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沒敢再開口。
我把灶臺邊那只小瓷盅拿起來，里面還有半盅沒來得及倒的清湯。
湯色透亮，像一塊溫玉。
我問蔣國富：“這湯你真不用？”
蔣國富罵得更難聽，“少拿這玩意兒嚇唬我。你要是真有本事，會在我店里切三年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仗著老人資格，在后廚裝神弄鬼?！?br>趙啟明接上話，“蔣總說得對。她這種人最會賣慘，鍋邊站一夜，就以為自己是大廚了?！?br>我把瓷盅放回案臺。
“行?！?br>趙啟明瞇著眼，“行什么？”
“湯你們自己做，菜你們自己上，客人你們自己哄?！?br>蔣國富冷笑，“離了你，福滿堂還能不開門？”
我解下圍裙，折好，放在刀架旁。
“能開?！?br>我看向那臺料理機(jī)，機(jī)器正嗡嗡轉(zhuǎn)，濃湯料的香精味從鍋里沖出來，甜膩得發(fā)悶。
“就是開給誰吃，吃完怎么收場，別來問我。”
趙啟明把我的圍裙扔進(jìn)水池。
“嚇唬誰呢？趕緊滾。”
我轉(zhuǎn)身去**間拿包。
經(jīng)過傳菜口時，小跑堂阿樂壓低聲音叫我，“晚姐，今晚三號包廂是老客，姓謝的那個老爺子。他就認(rèn)你那口湯?！?br>我腳步停了一下。
趙啟明在后面喊：“阿樂，你工資誰發(fā)的？”
阿樂閉嘴，托盤差點(diǎn)碰上門框。
我沒有回頭。
出了福滿堂，夜風(fēng)吹散身上的油煙味。
手機(jī)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句話。
“林主廚，您真不回望江宴嗎？今晚有幾位重要客人，說想吃您那道開水白菜?！?br>我盯著“林主廚”三個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把這三個字鎖進(jìn)抽屜里。
現(xiàn)在，蔣國富親手把鎖砸開了。
財務(wù)室的燈壞了一半。
出納小許把三千塊放在桌上，連信封都沒給。
“晚姐，不是我說你，跟老板硬碰硬沒好處。趙廚現(xiàn)在是老板請來的紅人，聽說以前在大酒店管過幾十號人?！?br>我把錢收進(jìn)包里，“離職單呢？”
小許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這里簽字。上面寫的是你主動離職?！?br>我看著那四個字，“誰寫的？”
“老板交代的?！毙≡S聲音低下去，“他說你要是不簽，今天工資就得走流程，什么時候批下來不好說?！?br>門外有人笑。
趙啟明靠在門框上，手里端著一碗剛打出來的湯。
“林晚，別磨蹭了。三千塊還不夠你買那些破骨頭？”
他把碗遞給小許，“嘗嘗，新湯底?！?br>小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趙啟明催她，“喝啊。以后店里就用這個了，你們前廳也得會介紹?！?br>小許抿了一小口，臉上的笑掛得很辛苦。
“挺，挺鮮的?！?br>我說：“齁?！?br>趙啟明立刻看過來，“你說什么？”
“鹽味壓不住香精，回口發(fā)苦，舌根會麻?！蔽夷闷鸸P，“這種湯做佛跳墻，第一口能騙客人，第三口就露餡?！?br>趙啟明把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