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那年的冬天------------------------------------------。。，前前后后花掉的錢。借遍了所有親戚，賣了那頭還沒長膘的豬崽，最后還差一千二。他跪在村口趙家的門檻上，膝蓋壓著沒掃干凈的花生殼，朝著屋里那臺開著聲音的電視喊了一句“趙叔，借我錢”。，女主播說省城明天要下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花生殼皮，回家了。第二天中午，母親在里屋咳嗽了幾聲，聲音很大，然后停了。。，剛上完初一第一學期。數學考了全校第三，語文也不錯，英語不行——英語老師是隔壁鎮(zhèn)上來的，自己念單詞都帶著山歌調。宋河覺得自己能學出來，但學出來之前，他得先吃飯。。趙叔也來了，拿了五十塊錢，說“節(jié)哀”。宋河接了，說了聲“謝謝趙叔”。他把這兩個字說得像在念課文，每個字都念對了，但連起來沒有一絲溫度。，他收拾了一個化肥袋子，裝了兩件衣服、一雙解放鞋、母親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跟著遠房表叔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宋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的山一層一層往后退。那些山他看了十四年，每一座都認識，但叫不出名字。從遠處看，山是青黑色的，像一排沉默的牙齒，把天空咬得只剩一小條。，在縣城工地上當小工頭。他坐在宋河前面一排，路上回頭說了三句話。：“到了別亂跑?！保骸案苫畹臅r候眼睛尖一點?！保骸肮さ厣隙际悄腥?，別惹事?！?br>宋河應了一聲“嗯”，沒有多問。
到了縣城已經是傍晚。宋河第一眼看到的，是汽車站對面的一排商鋪，亮著各種顏色的燈，招牌上的字有紅的綠的，比他見過的最大的字還大。他抬頭看了看，有些字不認識，有些店名念不全。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賣盒飯的三家挨在一起。最左邊那家排著隊，另外兩家冷冷清清。
他多看了一眼。最左邊那家老板是個女的，打菜的時候手不抖，米飯給得瓷實，旁邊還擱了一桶免費的紫菜湯。
生意好是有原因的。
宋河把這件事記在了腦子里，沒有說出來。
工地在縣城邊上，正在蓋一個六層的商場。陳保國帶他住進了工棚，一間簡易房里塞了八個人，床是竹板搭的，被子是公家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汗味、煙味、發(fā)霉混在一起。工棚角落里有個燈泡，拉繩壞了，亮一整夜，也沒人修。
宋河躺下去，閉上眼睛，聽見隔壁床的人在磨牙，外面有人在打牌，聲音隔著板壁傳過來，有人在罵臟話，有人贏了錢在笑。
他沒睡著。
不是吵，是他在算賬。
表叔說了，他年紀小，干不了重活，先在工地上打雜——搬輕的、記點東西、跑腿。一個月給三百，包吃住。
一年三千六。
母親治病花的三千七百四十二。
他得干一年零一個月才能掙回來。這不算利息。
宋河在黑暗里盯著上鋪的木板，腦子里轉著一個問題：有沒有更快的方式。
他不知道有什么更快的方式。他只知道，力氣不值錢。搬一天輕東西和搬一天重東西，都是累，但錢差不了幾十塊。要想掙更多，得做別人做不了的事。
什么是別人做不了的事？
他暫時沒有答案。
第二天，宋河開始干活。
工頭姓馬，胖，好說話，見誰都笑呵呵的，但宋河注意到他笑的時候眼睛不笑。他打量了一下宋河，說“個子不矮，就是太瘦”，然后派他去給瓦工**打下手。
**五十來歲，沉默寡言，一天說不了十句話。宋河給他遞磚、拌灰漿、清理地面。干了兩天，**跟他說了第一句完整的話：
“你手穩(wěn)，不毛躁?！?br>宋河覺得這是個好評價。
他的確不毛躁。他做每件事之前都會先看一會兒，看別人怎么做的，看哪里容易出錯，然后才開始動手。他不是最勤快的——勤快的人搶著干，結果經常干錯——但他很少返工。
**注意到了這一點，開始教他一些簡單的瓦工活。宋河學了，但沒打算一直干這個。
他想看的是別的東西。
他注意到工地上有些有意思的事。
比如，水泥有時候會多出來幾袋。馬工頭會讓人搬走，說是“退回去”，但宋河從來沒見過那幾袋水泥回來。
比如，鋼筋的規(guī)格有時候和圖紙上寫的不一樣。但沒人說。
比如，食堂采購的老周，每天去買菜，買的菜量差不多，但報的賬能從一百二到一百八，看當天的菜價。菜價從來沒低過。
宋河把這些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發(fā)現(xiàn)。
一個月后，他搞清楚了工地上的賬是怎么走的。不是誰教的，是他自己看的。他幫**記工天的時候，順便看了別人的考勤。他幫食堂老周搬菜的時候，瞟了一眼記賬的本子。他聽馬工頭和材料商打電話，記住了幾個數字。
這些東西單個看沒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邏輯。
工地上有人吃材料，有人吃人工，有人吃伙食。馬工頭是管事的，他負責把所有窟窿填上，自己再吃一道。
宋河想明白了，但沒有輕舉妄動。
他知道自己太小，什么都不是。這時候跳出來說“我知道你們在干什么”，結果只有一個：被趕走，一分錢拿不到。
他需要等。
等了兩個半月，機會來了。
那天下午，項目上的甲方來檢查——開發(fā)商派了兩個人，一個姓郭，戴眼鏡，是技術員；另一個是個中年人，大家都叫他“劉總”，好像是開發(fā)公司的小領導。
馬工頭緊張得很，提前讓人把多出來的材料藏了，又讓**趕緊把一面砌歪了的墻拆了重砌。宋河在旁邊看著，注意到一件事。
馬工頭怕的不是那個“劉總”。
他怕的是郭技術員。
因為劉總一直在點頭，郭技術員一直在皺眉。
宋河不懂建筑規(guī)范，但他看到了權力關系——誰檢查的時候低頭看，誰抬頭看，誰問的問題多，誰只說了“還不錯”。這些東西比賬本簡單，但對宋河來說，這是一門新課。
檢查結束，劉總說了幾句“辛苦了”就走了。郭技術員留了一下，把馬工頭叫到一邊，說了句什么。馬工頭連連點頭，表情不太好看。
宋河遠遠地聽見幾個字：“……返工……材料……”
他猜到了。
但他什么都沒做。
當天晚上，馬工頭請大家吃了頓飯，說“今天辛苦了”。飯桌上，宋河坐在最邊上，安靜地吃菜。
吃到一半，他站起來敬了馬工頭一杯茶。
馬工頭愣了一下，笑了：“小宋，你才多大，還學人敬酒?！?br>“不是酒，是茶?！?br>馬工頭還是喝了一口，說：“你小子挺懂事?！?br>宋河坐下來，像是隨口問了一句：“馬哥，今天那個郭工，好像挺厲害的。”
馬工頭臉上的笑淡了一點，說：“厲害什么，不就一個技術員?！?br>“他是不是管咱們這個項目的？”
馬工頭看了一眼宋河，那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多了一種東西——警惕。
“你問這個干什么?！?br>“沒什么，”宋河低頭吃菜，“我就是看他對墻不太滿意。咱們那面墻，是不是得返工？”
馬工頭沉默了幾秒。
桌上有別的人在喝酒，在劃拳，沒人注意這邊的對話。但馬工頭看著宋河，像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你看出來了？”
“瞎猜的。”
馬工頭沒再說什么，但飯后，他把宋河叫到一邊。
“以后考勤的事，你也幫忙看一下。**年紀大了，記性不好?！?br>宋河點了點頭。
他躺在工棚的竹板床上，盯著上鋪的木板，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發(fā)現(xiàn)別人秘密的方式，是觀察。
但他不會讓別人反過來觀察到自己。至少在弄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之前，他會一直當一個“懂事”的小工，幫**遞磚，幫老周搬菜，幫馬工頭記考勤。
他的牌，要一張一張攢。
攢夠了，再出。
十四歲的宋河閉上眼睛，聽見隔壁床又在磨牙，外面又在打牌。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腦子里慢慢算著那本考勤冊上的數字。
那些人名和數字，他現(xiàn)在比馬工頭還清楚。
這就是他的第一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