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9日。

原小滿正在坐。金色細(xì)線比前天多了一縷，但依然稀薄。他閉著眼，用那種“看”追蹤它們滲進(jìn)丹田，轉(zhuǎn)了小半圈。

窗外有光。不是路燈，是遠(yuǎn)處燒起來的火光，從廢棄工廠方向升起來，夾雜著濃煙，太濃太直，像用墨筆畫在天上的。

他睜開眼。那個方向他認(rèn)得。一個月前他路過那里，好奇進(jìn)去看了一眼。工廠里地面上有一道半米長的地裂——不是普通的地裂，邊緣的混凝土像被高溫?zé)^之后重新凝固的琉璃，表面光滑，泛著暗色。他蹲下去摸了一下，不燙，反而比周圍低了好幾度，涼意順著指腹往上走，持續(xù)了一整個下午才散。他當(dāng)時覺得不舒服，站起來走了。

“那邊燒了?！?br>
“別偷懶?！?br>
“有人嗎？”

“別偷懶。”

他重新閉眼。這次金線比他走神前更慢了，像被他那一睜眼嚇散了一半。他沒再分心，硬坐滿了一小時，腿麻得像被**，才睜開眼。

窗外火光還在。煙更濃了。

3月20日。

原小滿剛?cè)攵ú坏蕉昼?，鐵銹味從門縫滲進(jìn)來。他睜開眼時，一團(tuán)黑影已經(jīng)在地板上攤開，像活的水漬，邊緣還在往外擴(kuò)。溫度驟降，他呼出的氣成了白霧。

“又來了?！卑⒕耪f。

原小滿站起來，拳面上已經(jīng)有光，薄薄一層，比第一次打黑影時淡了些。丹田里的旋渦轉(zhuǎn)得急，金線往手臂涌，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一拳砸下去。“嗤——”像熱鐵淬進(jìn)冷水。黑影縮成一小團(tuán)，從地板滲下去消失了。鐵銹味散盡，溫度回升。

他低頭看拳面。光滅了。丹田里的金色旋渦比剛才小了將近一半。

“你用得比長得快?！卑⒕耪f。

“我知道。”

“知道還打。”

“不打它能走嗎？”原小滿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如果十年后有什么在等我……”

阿九沒接話。安靜了兩秒，她開口：“你想太遠(yuǎn)了。先坐。你坐一個月能打四拳。坐一年呢？先坐到一年再說?！?br>
原小滿沒有回答，重新閉眼。

這次金線聚得慢得像斷流的水，一滴，兩滴，隔很久才來第三滴。他“看”著丹田里那個縮了一圈的旋渦，心里數(shù)：十八分鐘，才補回剛才那一拳的消耗。

“阿九。”

“……嗯。”

“你以前也這樣坐過？”

安靜了很久。

“我不知道?！卑⒕耪f，“只記得有個功法已經(jīng)交給你了?！?br>
原小滿沒追問。他閉上眼繼續(xù)坐。這個晚上他坐了三個小時，腿麻到失去知覺才停下來。

3月21日。

原小滿正在坐。次臥的門開了。

他睜開眼，看見原靜站在門縫里，穿著睡衣，頭發(fā)亂著，眼底下有青灰——她沒睡好，可能這幾天都沒睡好。

“哥，你手在亮?！?br>
原小滿低頭看。拳面上確實有光，極淡的金色，像一層薄霜敷在皮膚上。他又想起阿九說的“藍(lán)星上的生靈最多還能活十年”，那句話落進(jìn)他心里之后就一直停在那里，像一根刺。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攥緊，但沒有力氣。

“現(xiàn)在沒了?！彼讶砷_，光熄了。

“剛才有?！痹o走進(jìn)來，站在他面前一米遠(yuǎn)的地方，沒再靠近，“金色的，像一層膜，在骨頭外面飄著?！?br>
原小滿看著她。十四歲的妹妹，兩個月前還在跟他搶遙控器，現(xiàn)在站在黑暗里，用這種語氣說話，像換了個人。他想說點什么，想說“我保證不會出事”，但“十年”卡在他喉嚨里，像一塊吞不下去的石頭。

“你也看得到？”

“看得到?！痹o說，“你每天晚上坐，手就亮。有時候強，有時候弱。昨晚最弱，像快燒完的蠟燭?！?br>
他以為只有自己能“看”見。她一直都知道。

“還有什么？”

原靜猶豫了一秒?！澳闵砩嫌形兜?。鐵銹味，但比血更腥。你每次打完那些東西回來，身上就有。”

原小滿低頭聞自己的衣服。什么味道都沒有。但他知道原靜不撒謊。

“你教過我?！痹o說，“有鐵銹味就要躲。3月初你教的?！?br>
他確實教過。那時候他剛發(fā)現(xiàn)黑影，不確定那是什么，只來得及教她最簡單的規(guī)則：聞到鐵銹味，遠(yuǎn)離；溫度突然降，閉眼；別往窗外看。那時候他把這當(dāng)成野貓野狗級別的危險。

“你學(xué)會了?！?br>
“學(xué)會了?！痹o說，“但你身上也有這個味道，有時候。你自己不知道?！?br>
原小滿沉默了幾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我坐完，你房間有光?！?br>
原靜沒說話。她把右手從睡衣口袋里抽出來，攤開。掌心里什么都沒有。

“現(xiàn)在沒有。”她說，“但剛才有?！?br>
“什么顏色？”

“淡藍(lán)?！痹o說，“像冰。”

原小滿想起她作業(yè)本上那些冰裂紋路。不是花紋，是痕跡。她身體里那些東西留下的痕跡。

“什么時候開始的？”

“停電那天。”原靜說，“你打第一只的時候。我在門縫里看見，然后身體里……有東西動了。”

原小滿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蹲下，平視她的眼睛。

“疼嗎？”

原靜搖頭。“不疼。但冷。像冬天把手**雪里那種冷?！?br>
原小滿轉(zhuǎn)頭看向窗外。廢棄工廠方向的火光已經(jīng)燒了三天，煙還在升。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外面那些黑影越來越多，如果妹妹身體里也開始長出東西——

他站起來，走回床沿，坐下。

“哥？”

“你先睡?！?br>
原靜站在那兒沒動。過了幾秒，她說：“哥，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辦？”

原小滿沒回頭。

“我不會出事?！?br>
“你保證？”

他閉著眼?！啊冶ＷC?！?br>
原靜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回次臥。門關(guān)上的聲音很輕。

原小滿睜開眼。他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極淡的金光在流動，像皮膚下面有一條很細(xì)很細(xì)的河。

“阿九?！?br>
“嗯?！?br>
“她身體里的東西，跟你一樣？”

安靜了很久。

“氣息一樣?！卑⒕耪f，“但屬性不同。你的是火，她的是冰?！?br>
“從哪里來的？”

“不知道。”阿九說。

原小滿閉上眼。金色細(xì)線從四面八方聚過來，很慢，很少。但他沒停。

窗外，一團(tuán)黑影飄過永寧小區(qū)上空，繞了一圈，沒靠近502。

次臥里，原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她右手攥著枕頭一角，指縫間有極淡的藍(lán)光，一閃，又一閃，像心跳。

她翻了個身，把右手塞進(jìn)枕頭底下。藍(lán)光熄了。

窗外又飄過一團(tuán)黑影。

鐵銹味滲到次臥門口，像觸到了什么看不見的邊界，停了一瞬，退了。

原靜閉著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睡。